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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杂谭] 门户之见

许逊   2006-04-14

  门者,房舍之出入处也。推而广之,内起厅堂之间,外及城关隘口均可称门,譬如屋门、房门,譬如崇文门、宣武门,譬如蓟门、京门、雁门、玉门,总归是供人们出入通过的地方罢了。但细想起来,其除了表明乃一处通行之关口,也特指封隔内外的那扇实实在在的物件。

  古时的门均为对开,因此,被形象地写作“门”。若单扇者就称作户了,所以,“户”字古写形同半个“门”。当然,也能反过来表述,谓之“门”,“从二户,象形”(见《说文·门》)。

  门由家室而至里坊,而至城池,而至关口,但基本形态变化不大,都是这种对开的样式,也都大体是由门框、门轴、门板、门闩等构成,大不了还有铺首、门钉、顶门杠之类的附件。而做成对开的样式,恐怕主要是为了开闭都方便。或因其厚重故,因其不厚重不足以起到防护作用之故,所谓“重门击柝,以待暴客”(见《易·系辞下》)。

  当然,门不光走车骑人畜,还走神仙鬼怪;会热闹若市,也能罗雀。譬如天宫有天门,有增长、广目等四大天王镇守,地府亦有鬼门,亦有门神执掌。《山海经》中称,南海之中的度朔山上有一株巨大的桃树,树下桃根隆起成一门户,其乃天下恶鬼出入之处。守卫此门者,神荼、郁垒二神将,故古人尝于门上取桃木板分书二将名号避鬼驱邪,是为“桃符”。而除岁之际,就又有了“总把新桃换旧符”的盛景。这大约也可以称作是最早的门饰吧。后来,尉迟敬德和秦叔宝也成了门神,后来门神也分了文武。但总而言之,桃符最终变成了门神画儿、年画儿,还配上了春联。五代以降,对句也书写或者镌刻成了楹联,门对儿,于是,诸如“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就隔着厚重的木门传递出一个信

  息,表明了门后面那家人家属于世代的书香门第。

  当然,也有轻巧的门,譬如厅堂中者。下多档板为面,或有雕饰;上多以木条榫卯连接,或整板镂雕成通透的网格状、菱花状、冰纹状等等。秋后,复以纱罗、绵纸挡住北来的凉风,春启则除去裱糊之物,使徐来的清爽洒满房间。当然,似这等门就不足以防备“暴客”了,但其屏蔽了一个私密的空间、场所。于是,随着社会文明的进程,这个原本只有使用功能的门也就衍生出了诸多的风俗、礼仪以及典故。譬如,除了主人出入,其他人等出于礼貌,皆须叩门,于是就有了“僧敲月下门”,有了“推敲”一典、一词、一段佳话传奇。或许,正是由诸如此类的掌故、传承,又派生出许多与门有关的礼节、规矩、职官和称谓,例如门卫、门报、门禁,例如门下、门生、门客、门人,例如门墙、门庭、门荫、门阀……

  轻巧的门除了屏蔽内外的功能,也起装饰作用。社会经济、社会文明一旦进步了发展了,人们马上就会想到门脸儿、门面上的事,更何况中国人自古就很会雕琢粉饰,自古就很讲面子。于是,随着财富的积累、文明的提升,那些精美绝伦的门,连同与之相连且同样精美的隔扇就也进入了收藏的行列,进入了现代室内装饰的领域。因为,那上面凝聚了先民的生活态度、装饰理念、信仰和祈祝,凝结着特定时代的文化符号与文明信息。同时,它们也的确很美、很精致、很雅致、很古朴或者富丽堂皇。

   “隔扇”这称谓是古称,隔是分隔意,扇解为遮挡,始自宋代,但后来成为北方的叫法,特指房间里面从南墙到北墙之间一块块自成单元且联络有致的轻薄细巧的“木隔窗”与木门。因为,中国北方气候冷热鲜明,因此,房舍四壁皆为厚实的砖石墙。为了采光,房屋面向庭院或天井一侧的墙多为半人高的槛墙,上面是固定在槛墙上的木窗——槛窗。但根据房间的使用功能,也有设列一组均可开启的长窗,或可以开闭的支摘窗相结合的不同形式。而分割房子内部不同功用开间的隔墙,为了通畅故、为了美观故,便有了这种木质的、联络成一体的“木围墙”。一般厅堂两侧的这类木质隔墙称作隔扇,堂屋迎门北墙后门前面类似隔扇的一组又叫屏风,而起居室中类似隔扇的木质建筑结构北方则习称

  落地罩与暖阁等。

  南方气候不很冷,却相当潮热,所以庭院、天井四周的房舍大多采用这种木质的、通透的“木墙”,习惯上又叫长窗、窗格子或者格子窗。

  窗者,房舍透气通光之处也。当然,城楼上有箭窗、更楼上有嘹望窗、庭院的墙上有观景的花窗。在文人眼中,窗户还如同眼睛、如同瞳孔,就也可以嘹望仙境与红尘。于是,隔窗可见“盈盈楼上女”,可见满地如霜的“明月光”。

  人们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其实,反过来是一样的,窗户也能折射出主人的社会地位,折射出承做者与拥有者的修养、品位与志趣,至少与主人的身份地位大体是相当的。例如长者所居多福寿图、八仙

  图和万字不到头等吉祥图案,文士书斋习用冰片纹,闺阁所在多花蝶连绵、喜上眉梢等。商贾之家则爱用四瓣太平花相连的构图,这种图案很像古钱,曾是流行于北宋磁州窑的一种装饰图案,行里习称古钱纹。

  典型的隔扇或长窗,大体由边框(边梃、抹头组成)、上下档板(也称绦环板、腰板、裙板等)、窗格以及束脚组成。这种古典长窗的规制形成于宋代,成熟于明代,且被明清时皇室、士绅及民国年间的中产阶级所普遍使用。由于地域性文化差异,或日风俗习惯、社会风气使然,因此,长江以北以北京、山西、安徽等地为代表,江南则有浙江、福建、湖南、四川以及苏州等主要的门窗流派。当然,客观地讲,仅就徽雕而言,皖南的更精致,更具特色,似应归入江南体系,但习惯上人们统称徽雕,兼具南北之风就是了。

  自宋代《营造法式》以降,木工逐渐细化,似此等门窗匠作活计,总归为小木作,也有细木作与漆作的配合。北方地区以北京风格独树一帜。因这种风格源自皇家,源自皇亲贵戚、达官显贵的高堂大屋,因此,总体上以厚重、大气、沉稳见长。其奢华者,以清宫中整堂的紫檀雕刻为最。徽作与晋作的成就,应该与当时驰名天下的徽商、晋商的崛起相一致。徽商兴起在前,晋商则崛起于明末清初,故木质门窗以徽作的成就更广为人知,更源远流长,更精致、细腻和富于文人气。江南花式门窗同理,是随着苏杭私家庭园的崛起而弥散,而蔚成风气的。同时,福州等地随着东南沿海海禁的开放,商贸的发展,其独具特色的金漆木雕带动了花式门窗的发育和繁荣。于是,江南就有了苏浙与福州两大流派各领风骚。前者以简洁、淡雅著称,后者以堂皇、富丽名世。

  本来,随着建筑样式的更迭,这些花式门窗早已渐渐地退出了建筑装饰的历史舞台,早已成为了那个封闭而悠远的年代的记忆,可复古之风却总会在盛世掀起新的涟漪。

  记得十几、二十年前才有人开始盯准那些从拆迁的院落中行将被遗弃的“建筑残件”,才有人开始将它们看作民俗文物、民间工艺品归入收藏的范畴。但我却不能不在这里为它们正名,为它们抬高一个档次。因为,俗是相对于礼而言的,皇家的规矩为礼,百姓的传承曰俗。可门窗只有材质、工艺等优劣的差别,并无礼俗之别,所以说,它们就是古代建筑装饰艺术品,大可不必在前面非要缀上个民俗、民间之类的定义。诚然,小木作也好,细木作、小器作也罢,终归是匠人,是木匠,不是雕塑艺术家,但木匠中却不乏足以称之为艺术家的一时才俊。他们之间存在着巨大的艺术境界或者说手艺上的差异,诸如齐白石这样的木匠,这样极富艺术创造力和想象力的“木匠”,自宋元明清以来,恐怕不

  会只有一个,所以才会出现如此绚丽而美妙的古典门窗、才会引起现在的人们争相收藏、才会在今天又被广泛地用于内装。再者,虽然木匠没有文人气、没有富贵气、没有皇家气,可文人自有文人气,富贵人家乃至皇家自有富贵的气度、皇家的气度,所以,古代工艺品大多是很懂得艺术、很有些文化的人们传授给工匠的,甚至亲自设计、拟稿、指导匠人所成就的,诸如青铜器上华贵的纹饰,玉器、瓷器的美妙造型。

  李渔在其《闲情偶寄》中曾谈到:“予往往自制窗栏之格,口授工匠使为之。”而似这种情况者,当为一时风气。如今,这种极富文人气的古典木雕门窗已悄然登堂入室,进入豪华装饰装修的殿堂,甚至进入五星级饭店、高档酒楼的装修理念,个中道理正是其自身凝固的或古朴简约、或高雅华贵的民族文化的沉淀。

  总之,中华民族独创的砖木结构建筑决定了这些精美的古典门窗迟早会发生、发展和生生不息,因为这传承本身就是对美的追求与享受,而美好的东西是不会受到时空的局限的。屈子在《楚辞·招魂》中曾唱道:“高堂邃宇,槛层轩些。层台累榭,临高山些。网户朱缀,刻方连些。”“仰观刻桷,画龙蛇些。”这便是故楚建筑的奢华景象,便是后世建筑装饰永远令人不能忘怀的美。

  摘编自《收藏家》2005.12

  编辑:朱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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