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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藏教室] 从沈周的一幅《山水图》轴谈其画辨伪

张蔚星   2006-02-17

  沈周(1427—1509年)字启南,别号石田,又号白石翁.别署有竹居主人。出生于苏州府常州县(今江苏吴县)相城,一个世代书香的家庭,自幼聪明过人,早年就以其诗文为世人所知。30岁后专攻绘画,开笔之初受到画家杜琼、刘钰等人的指点,对元四家特别是对黄公望和吴镇的山水画领悟尤多。他在学习南宗山水的时候,对当时流行的浙派绘画也并不排斥,临摹过戴进等浙派名家的作品。在40岁之前他多作小幅山水,此后则拓展为大幅。他山水画的风格分为两个时期,40岁之前多为细笔,而后则多为粗笔。后期的粗笔作品用笔老辣浑厚华滋,最能体现他的艺术风貌。在山水画之外,他亦兼长花鸟和走兽。

  在明代的绘画史上,沈周是分水岭。在他之前的画坛是浙派一统天下的局面,以元四家为代表的文人山水画派一蹶不振。在沈周出现后,吴门画派代替了浙派,成为全国画家们争相效仿的对象。以元四家为代表的文人绘画,成为中国山水画的主流。而他在花鸟画方面所开起的新风,也为后来的陈淳和徐渭开辟了新路。由于他在明代绘画风格演变史上的巨大的影响,被后世尊为吴门画派的始祖。吴门画派的另外两大家唐寅和文征明皆出自他的门下。他所生活的苏州也成为当时全国的绘画中心。

  沈周是真正意义上的职业画家.他的生活来源主要靠其卖画收入。因他名气大,画作受欢迎,当时社会上就有许多人靠造他的假画为生。但他为人宽厚,坦然视之,这点从史料上可清楚地看到。和他同时期的祝枝山说“其后赝幅增多,片笺一朝出,年已见副本,有不十日到处有之,凡十余者”。詹景凤在《东图玄览编》书中记载了一个有关文征明等买沈周假画的故事:一次,顾从义在文征明的家中,看到了一张沈周的山水画,非常喜欢,想请文割爱。文征明说这张画是他用八百文钱买到的,价格很便宜不想转让。顾见文不愿意就起身告辞走后,来到专诸巷用七百文买到同样的一幅.再次来到文家。文征明见后很惊讶,问‘顾从义哪里买的,顾答之.文说也是从此人手中买的.事情至此水落石出,大名鼎鼎的文征明居然也买了一件仿自己老师的赝品。连文征明也看走了眼,可见当时仿沈周山水画的水平有多高。经过数百年的自然的淘汰,大部分旧仿的沈周绘画已经灰飞烟散了,但有一部分赝品流传了下来,有的甚至还进了清宫,入了《石渠宝笈》。对此,我们就不得不高度重视了。如现藏于台湾故宫博物院的一幅题为沈周的《山水》图轴就是一件非常典型的旧仿。此画最迟是在清代乾隆年间入清宫收藏,有7方清代皇帝的收藏印可以为证。从这件作品所使用的纸张上来看,质地很棉厚.表面光洁,吸水性不强,介于半生与半熟之间,是明代画家们经常使用的宣纸。画面的构图是采用的二段式样,近景为丛树和碎石,远景为丛山二叠;有沈周本人的两次题款.另有陈蒙的题诗一首,钤盖的收藏印有“嘉庆御览之宝”、“石渠宝笈”、“乾隆御览之宝”、“宣统御览之宝”、”乾隆鉴赏”、“三希堂精鉴玺”、“宁子孙”和“希之”。

  在对一幅古代绘画进行鉴定的时侯,老辈有一字二画三印章之说,可见题款字迹的鉴定对一幅画作的真伪判定是多么的重要。这件作品有数百字的题款,可谓多矣。沈周书法在明代的画家中堪称大家,和只能写上一行名款的画家如仇英是不一样的。他在画中往往长题,有的甚至用画面的三分之二来题诗跋文。他的书法早年学淞江沈度、沈粲。二沈的书风在当时非常流行,并且得到永乐皇帝的大力提倡,这一时期沈周的书法用笔端正秀美,和台阁体是有些相近的。到40岁左右,他的这种书法风格依旧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更加地圆润,老到而已。他书风的变化是在50岁的时候,这一时期他对宋代黄山谷的行书发生浓厚的兴趣,从此他的书法便是以黄山谷为归依的。其行书和黄山谷相比,用笔更加瘦硬挺拔,减少了黄氏在行笔过程中一波三折的抖动感,但保持了黄字中宫紧收、笔划伸展的特点。直到他80余岁去世为止,这种书风都未改变。此画题款虽无明确纪年,但从书法风格上来判断,应该是他50岁之前所书。如果用其50岁之前的名作《庐山高》上的款识字迹对比,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两者间明显的区别:《庐山高》上的款字点划精到,结体平中见奇,通篇布局疏密有致,和画面上远山之间有自然的呼应关系。而这件作品上的款字虽然竭力模仿沈周的书法风格,但因为工夫不济,点划之间没有呼应,赢弱不堪,结字也忽紧忽松,气韵全无。在墨法上,沈周传世绘画上的题款都是以浓墨为主,墨色变化过度自然。而这件作品上的款字用墨时浓时枯,笔意造作,没有一气呵成的感觉。再从通篇的行气来看,字字独立,没有上下之间的关联,反映出写字者在书写时侯,非常地小心谨慎,字字刻意求似,不敢越雷池半步,结果弄巧成拙,露出作伪的马脚来。还有陈蒙的题字就让人更加生疑了。这位“陈蒙”的字虽然和沈周的款字略有不同,细细对比这二人的字,点划虽较粗壮,却似同出一人之手,但是字的基本形态是完全一致的,只是比沈周的字在行气上要流畅圆润。所以,我认为这三段题字是同出于一人之手。从题字和画面的的关系上看,这三段题字自右到左,将画面的上半段塞得密不透风。表面上看,三段题字随着山峰的高低起伏错落有致,但仔细研究后感觉,这件作品题款中有数个字写到了山峰之上与远树之间,毫无章法可言,也破坏了画面的完整性。这表明作伪者的书法修养不高,在处理画面和题款的关系上经验不足,知识欠缺。

  从题诗、行文的水平来看,也是很失水准的。清代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中说,沈周“少学于陈五经之子孟贤,得前辈经学指授,年十五,游金陵,作百韵上地官崔侍郎,面试《凤凰台赋》,援笔而就,咸以为不减王子安”。由此可见,沈周在少年时期的诗文水平就已很高。但这张画上的行文言语多不精且词不达意,如“贺盛楼此题,可谓吾之小传”等。在陈蒙的跋语中,只提到了沈周山水画是如何的妙合自然,根本没有道及他的生平,何来小传之说。“沈周”的款文中还说,廷美喜欢我的画,就是在夜晚灯下也要我作画,这件作品是在酒后画的,很不好,廷美却强要过去了。做伪者在这里暗示看画的人,此画是石田先生酒后画的,有失水准,请多包涵。综上分析,此画的题款无论是字、文、诗,皆与沈周风格不符,应是面壁臆造的。

  再从画面本身来看,沈周早期山水画主要是学习元四家中的王蒙和黄公望,又吸收了浙派一些风格特点,在笔法上形成了刚中有柔的特点,行笔的过程中时时可见锐利的笔锋。在皴法上多用元代王蒙的牛毛皴法,干笔多次皴擦,产生出一种毛绒绒的感觉。沈周喜用这种皴法和他长期生活在江南地区有关。江南地区的山体多有茂密的植被覆盖其上,远远望去,就有毛绒绒的感觉。他这一时期画的树,多用富有装饰性的双钩法,对树叶、树枝的密度和穿插交代得非常仔细,具有代表性的作品有现在藏于南京博物院的《东庄图册》等。而他晚年山水画的风格,则是以富有顿错有力的线条,用硬度很高的秃笔,画出山石的外轮廓;皴法也化繁为简,只用几笔疏朗分明的虚线画出,强调的是书写性而不是自然山石的再现性。树的画法也变为粗枝大叶,不斤斤计较于细部的真实,强调的是整体的气势。而这张画上近景中的树法凄漓稠密,主干和侧枝的出笔都很迟疑,用淡墨勾描后又用浓墨再次勾勒,缺乏沈周画风中惯有的爽俊作风。特别是最右边的柳树出枝软弱无力,笔法拖遢,这在沈周的各个时期的画作中从未有过。石头的勾勒更是骨法全无,无论是大石还是小石,都勾得绵软无力,毫无棱角。皴法上拖泥带水,既不似王蒙的牛毛皴,也不是他晚年的减笔皴,尤其是皴擦较多的石头下部,又脏又腻且有一股黑气,毫无这一时期沈周作品精道细密的特点,显得很空疏单调。点景的小船和船上的人物也画得不合情理,首先是人和船之间的比例失调,其次是对船身和人物的线条勾画弱而零乱。

  主景中的山和远峰,从表面上看是取法黄公望,但仔细分析却是典型的董其昌风格,其线条的勾皴也存在着和近景同样的毛病:弱而无力,气脉不畅。石和树丛的搭配过于密集,章法混乱,没有疏密的对比感。远峰的几根主线因为没有皴擦掩盖,显得尤其空洞勉强,复笔的地方生硬。沈周作山水画时对点苔是非常重视的。他的画室中堆积了很多未点苔的山水画,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打点完成这些画作。他答:要等我精神好的时侯才能落笔打点。这张画中近景部分没有打点,主景的山顶上倒是加了许多点,但这些墨点下笔的力度不够,没有沈周山水画中墨点的老辣感、毛涩感,排布也过于细碎。

  我认为这幅沈周的《山水画》是件很不高明的臆造本。做伪者对沈周绘画发展的过程很不熟悉,题款是中年的风格,而画风接近于老年的风格。这张画的作伪时间也是一个值得研究的问题:该画的风格和当时以沈周为代表的吴门派不同,更接近于以董其昌为代表的淞江派。从款字的虚弱无力和用墨的淡而乏味来看,都是学董其昌的书画而未能得其精神的结果。董是明末人,他的画风流行是在明末到清初这段时间。根据这张画在清代乾隆时期已经流入宫廷的史实,我认为此伪作的制造的年代:上限最早不会超过明代的崇祯年间,最晚也应该在康熙年间。在传世的沈周作品中,这件东西的艺术性并不高,破绽也很明显,却被收进了《石渠宝笈》,又多次出版,值得我们仔细研究。

  (摘自:《艺术市场》2005.03)

  编辑: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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