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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藏家] 收藏家与殷商甲骨文

周小陆   2005-09-30

  1899年,出土于河南安阳小屯村的殷商甲骨文被人们所认识。因此,数千年的中国文明史有了一次大印证的契机,中国的收藏界拥获了数以万计的上古奇珍,丰繁的国学学术之林出现了一支事关古老文明的崭新的“显学”,即将诞生的近现代中国考古学被注入了一剂强烈的催生猛药。一个多世纪以来,当甲骨文和甲骨学等概念被国人悉知、为国际学术界所关注时,我们不妨讨论一下收藏家在这一“伟大的”进程中的不可小视的作用。

  山林开启

  什么是收藏家?大抵是指那些出于对自身的爱好、历史的追寻、艺术的崇拜,而对那些并不关乎衣食住行等生活必需的物品,进行孜孜搜求的人们。所以,收藏家比一般人更多地拥有“另外一个世界”。

  囿于传统,中国的收藏家普遍地更关注于历史、艺术、人文科学类的收藏品。商周时代铭以“子孙永宝(保)”字样的,大多是具有宗法、仪礼意味的钟、鼎、簋、盘、壶……春秋战国之后,收藏者又注意到石刻碑铭的收藏,进而囊括其他宝物与古物的收藏。于是,缕缕不绝地造成了一大批金石家即中国式的收藏家,并至迟在北宋出现了成熟的“金石学”。“金石学”便是古物学、文物学的前身。

  1898—1899年,山东潍县古董商人范维卿售予原籍山东福山的北京国子监祭酒、团练大臣王懿荣(字正儒,一字廉生,谥文敏)12片带字甲骨。是否如故事所说,因为王懿荣的服药才发现甲骨文并不要紧,而奔走于收藏家之间的范姓商人,在大收藏家与文物间搭起了津梁,使这等要紧的文物“浮出地面”,才是最为重要的史实。就是这位范估,在几乎同时还向在天津的收藏家王襄、孟定生以及在北京的收藏家端方等求售甲骨,这是殷商甲骨文被作为文物收藏之始。这些在金石收藏领域从没见过的珍奇,是价值与钟鼎碑铭相当的中华民族重要文化遗产。可以说,是若干位有识见的收藏家甚至一些有眼光的文物商人对这些遗产的确认和保护,起到了开启山林的重要作用。

  稍后,这些收藏家及重要藏晶——殷商甲骨文的命运也显得颇为跌宕。以王懿荣为例,他在八国联军入侵时殉国,他所收藏的甲骨文大部分售予《老残游记》的作者刘鹗。刘氏热心搜求,以致达到5000余片,而刘氏1910年流死新疆,这部分收藏旋即分散人多家公私收藏。

  稍后,一些外国人也加入了收藏者的队伍,甚至还深入安阳小屯进行甲骨文的寻觅,其中比较著名的有美国人方法敛、福开森,加拿大人明义士,英国人库寿龄、金璋,德国人威尔茨、卫礼贤,日本人西村博、三井源右卫门、林泰辅等等。近年来,对于外国甲骨大收藏家如加拿大明义土的研究,使我们认识到,过去几十年间,简单地将他们统统视为文化侵略者是不准确的。他们中有相当部分人在当时条件下,也尽力地保护收藏了这部分中华民族文化遗产,并在研究领域作出一定的成就,向世界认真地推介了古代中华文明,理应予以肯定,收藏史、学术史上会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吴浩坤、潘悠先生在《中国甲骨学史》中简单地介绍了自1899年到1928年30年间,由村民发掘、由文物商估售介、由收藏家收藏的“甲骨(应是有字甲骨)的总数,约在8万片以上”。这个数字,已超过现今已知存世殷商甲骨文的二分之一!王懿荣、刘鹗、端方辈,因为种种原因,并没有成为甲骨学学术领域的大家,但由他们打开了一屏帷幕,使这些散落在黄壤沟壑之间的兽骨龟甲一跃为人间鸿宝,使人们看到了从无知晓的一大批宝贵的民族文化遗产,可以这么说,如果没有这些目光如炬的收藏家,殷商甲骨文的命运必然是“零落成泥碾作尘”。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几项中国重要的文物发现史上(封泥、甲骨、简牍,敦煌藏经洞、故宫档案,等等),收藏家们的确功不可没。

  凿破鸿蒙

  殷商甲骨片、甲骨文字是客观存在,“甲骨学”则是对这些客观资料进行研究的一门学问。这门学问不仅事关远古贞卜,更是从神话般的古史迷雾中恢复了一个伟大的王朝。在1903年,刘鹗选其所藏1058片拓片,编成为学术史上第一部甲骨文著录《铁云藏龟》,这显然是要为更为深入研究打下基础,可惜天不假年,未酬其志。

  浙江瑞安籍朴学大师孙诒让,在《铁云藏龟》的基础上,撰《契文举例》二卷,这是第—部考释甲骨“筚路椎轮”的专著,孙诒让释出—厂一些甲骨文字,为甲骨文研究开辟了先例。

  后来治殷商甲骨学成就为显著者,号称“罗王之学”罗振玉(字叔蕴,一字叔言,号雪堂,晚号贞松老人)在刘鹗处见到甲骨文,惊叹曰“汉以来小学家若张、杜、扬、许诸儒所不得见”。他积极帮助刘鹗拓编《铁云藏龟》,并为之序。同时,罗振玉亦奋起搜藏,获取殷商甲骨超过了3万片,他相继编成了《殷虚书契前编》、《殷虚书契菁华》、《铁云藏龟之余》、《殷虚书契后编》、《殷虚书契续编》,又有《殷商贞卜文字考》、《殷虚书契考释》等著作。他在尽量考实文字的基础上,“文字既明,I、辞乃可得而读”,由是在《殷虚

  书契考释》中“依贞/、事类分为九日(章)”,曰:都邑、帝王、人名、地名、文字、卜辞、礼制、卜法、杂卜。罗振玉事实上找到了殷商甲骨文科学研究之途。

  王国维(字伯隅,又字静安,号礼堂,又号观堂),是一位有多方面巨大贡献的一代国学宗师,在治殷商甲骨学道路上,受罗振玉资助与影响。他的代表作有《殷虚书契考释后序》《殷虚卜辞中所见地名考》《三代地理小记》《鬼方昆夷猃狁考》《殷礼檄文》《殷祭》以及《观堂集释》中的“诸释”。尤其是《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在依据卜辞重证《史记·殷本纪》进而又在卜辞中找到王亥、王恒、上甲等先公,在另几部著作中,他还依据甲骨文论证了殷都迁徙、找到了若干地名,并试图讨论殷商制度,这些,标志着他登上甲骨学颠峰地位。王国维结合西方哲学、逻辑学与考古学知识,提出了研究古史的古文献与考古学科相结合的“二重证扼法”,这一至今仍旧发生重大影响的史学思想,以至郭沫若径指:“王国维的业绩是新史学的开山”,这一业绩与甲骨文收藏家的奠基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罗、王而下,王襄、郭沫若、唐兰、于省吾、叶玉森、朱芳圃、丁山、胡小石、董作宾、徐中舒、容庚、商承祚、吴其昌、孙海波、陈邦怀、杨树达、张政烺、胡厚宣、陈梦家诸氏,皆对甲骨学做出不同程度的重要贡献。罗雪堂(振玉)、王观堂(国维)、郭鼎堂(沫若)、董彦堂(作宾)更是以“甲骨四堂”之号为一代学林巨擘。国外的收藏家在这一研究领域,也做出一定成绩,奉献了如《中国原始文字考》(方法敛)、《殷虚卜辞》《商代之文化》(明义土)、《商代之帝王》(金璋)、《龟甲兽骨文字》(林泰辅)等一批早期重要论著,殷商甲骨

  文的研究日益成为一门世界性的“显学”。

  据不完全统计,殷商甲骨研究的文字已超过数百万,甲骨文的研究者也超过千人,而他们的甲骨学研究的成就是建筑在收藏家的宝藏上。没有甲骨收藏家,没有早期的收藏和发现,很难想像这门“显学”能成立。

  考古发端

  中国有金石学与文献学相结合的深厚国学传统,但以田野作业为显著特征之一的近现代考古学,则是由西方传人的学科。

  罗振玉作为大收藏家和第一流的古史、文物研究者,比同时代的其他人更清楚地认识到弄清殷商甲骨文出土地点的必要性。在商估们有意扰乱视听,对甲骨文一会儿说出自汤阴,一会儿说出自卫辉的时候,罗振玉就深表怀疑。1908年到1910年,他即猜测出正确的出土点应当在河南“安阳县西五里之小屯”。1911年,他派其弟罗振常到河南安阳搜集调查。1915~1916年又亲赴安阳实地调查,终于认识到小屯乃殷都,这里出土的甲骨文是“殷室王朝的遗物”。之后,王国维的认识又有所进步,他指出小屯殷墟地望,正与《古本竹书纪年》相合,“盘庚以后,帝乙以前,皆宝殷虚,知《纪年》所载,独得其实”(《古史新证》)。罗、王基于收藏,扩大到深入探究,实际已进入到考古调查的领域。他们的工作为后来殷墟考古起到先导性的作用。

  从1928年到1937年,由董作宾、李济等主持,中央研究院在殷墟进行了15次发掘,在当时的条件下,取得了惊人的成就。在这里诞生了第一批由中国人自己培养的考古学家,在这里做出了针对大规模遗址的堪称典范的田野考古工作,在这里获得了殷商王朝晚期的最为系统、最为重要的直接资料。殷墟的考古工作,影响了半个多世纪的现代中国考古事业。由于科学的考古发掘与研究,殷墟的地层层位弄清楚了,宫殿遗址、陵墓随葬分布大体弄明白了,相伴的陶、铜、玉石、骨角等遗物也组成了同生的、丰富的文化景观,同时又收获了如大龟四版、牛头刻辞、整窖甲骨等相伴有科学的地层和遗迹的新资料。

  渊薮绵绵

  伴随着国家博物馆对文物的接受捐赠和开启收购,伴随着殷墟考古工作的大规模展开,近百年来,数以万计的殷商甲骨文片逐渐集中到国有博物馆、考古文物研究机构和若干所高等院校。但是国内外仍有收藏家宝藏有一些殷商甲骨文珍品,这是不争的事实。早期的殷商甲骨文收藏品,自王懿荣到刘鹗,自罗振玉到加拿大人明义土,虽然大部分有了下落,但毕竟还有部分尚不知归属。更有在20世纪上半叶,乡民、商估们获得,又分为大小数批陆续散出安阳的甲骨文。它们或是存在国内,成为私家珍藏,例如,抗日战争胜利之后,胡厚宣先生即奔走刚刚恢复的地区,亲检私家收藏,作成重要著录《战后宁沪新获甲骨集》《战后京津新获甲骨集》《战后南北所见甲骨录》;又例如,1990年,山西省博物馆新入藏了曾在马林处的殷商甲骨文。或是存在国外,同样,在20世纪80年代之后,李学勤等先生到欧美地区,又搜集著录了《苏德美日所见甲骨集》《英国所藏甲骨集》《瑞典斯德哥尔摩远东古物博物馆藏甲骨文字》等重要集本;日本荒木日吕子《关于中岛玉振旧藏甲骨片》也是新披露的藏品。完全可以确知,甲骨文一定尚有部分未经著录,遗珠人间。

  当2004年上海拍出“孟广慧旧藏甲骨文”后,重新唤起世人注目。北京梦斋藏甲骨文又已面世(这批收藏实则在20世纪末已有手拓奉面世,因是原拓珍本,数量太少,流传未广)。关于这批甲骨的价值,李学勤先生在序中已经比较多地论及。在我看来,私人所藏甲骨,一旦到了一定数目(如梦斋之收藏),都会在文字释读、卜辞理解、分期断代、人名地理各方面提供新的资料和信息(有的还会通过缀合获得大版),都会对甲骨学研究做出新的贡献。由郭沫若主编、胡厚宣总编的《甲骨文全集》,可称为甲骨学的空前巨著,加之近几年出的几种集子,存世殷商甲骨文许多已经披露。但是,民间尚有相当数量的收藏,为《合集》所不载。总有一天,会在《合集》的基础上,出版《殷商甲骨文全集》。那么,这些《合集》未及收录,人们未及研究的遗珍,必将发挥特殊的作用。

  甲骨文是极为系统又极为古老的遗产,从面世被人们正确认识,才经历短短的百余年,随着国家考古与博物馆事业的发展,收藏家在甲骨文收藏、研究中的地位和影响可能会逐渐式微。然而,经他们收藏的甲骨文(包括现在仍为他们收藏之中的)将永葆其特有的历史价值、科技价值和艺术价值,也同时增大着特有的财富与金融价值,这是毫无疑义的。届时,作为一门“显学”,人们在利用甲骨文解决认识一个又一个上古难题之时,会深深感谢每一位甲骨文收藏家,他们的心血收藏、他们的悉心整理、他们的传拓出版、他们的慎重转让、他们的宝爱再藏,都使得历史与现实千丝万缕地紧密联系了起来。从另一角度来看,亦充分体现了在历史重建之中,收藏群体的特殊和积极作用。

  读一部中国文物收藏史,一部收藏家的历史,几多惊奇,几多欢欣,几多感叹,几多伤情……一些朋友是不太承认收藏家的发现之功的,往往说,那些个是客观存在呀,论到发现,当地农民才是发现者,谬矣!客观存在的见到,不能作为科学意义上的发现,只见到其表,是不能正确揭示、阐发它们的历史、科技、艺术以及金融价值的。往往收藏家,以自己的学识和收藏实践,对重要的文物乃至古迹群体,起到捅破窗纸、洞见其明的作用,这才是科学意义上的发现、甚至首见。从以19世纪末的殷商甲骨文发现到20世纪末秦封泥的发现,皆为好例。一部华夏青史,可见竟有不少章节,终是从收藏家、收藏物中讨得。凡爱我华夏,宗我国史者,切切不要再小觑了收藏家们的贡献。

  编辑:朱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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