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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 建窑考古发掘的新发现

曾凡 

  建窑,自本世纪三十年代以来,开始为中外学者所注目。早在一九三五年六月间,美国詹姆士·马歇尔·普拉玛(James Marshall PLumres,一八九九—一九六0年)利用他在我国上海海关工作之职便,曾采集标本千余件运回美国。其后,又以此标本著《天目瓷考察》一书。在他逝世后,一九七二年,由日本出光美术馆为其出版。日本一些学者也曾利用这批资料进行过一些研究工作。

  一九四九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我国学者又不断地进行过一些调查和考古发掘工作,均取得了—定的成果,对建窑的研究无疑都起到了—定的推动作用。但近些年来,随着我国农田水利建设和对外政策进—步开放的需要,对宏大的建窑遗址的全面保护遂成为问题,必须进行一次抢救性的考古发掘工作,因此,报请国家文物局,并获批准,由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和福建省博物馆合作,从一九八九年五月开始,至一九九二年七月,暂告一段落。先后历时四年,发掘了古窑址十座,采集出土标本数万件。

  这十座古窑址,从年代上来说,上至晚唐五代,下迄宋元。其中属于晚唐的一座,五代的—座,宋代的七座,元代的—座。从瓷质的类别来说,有青瓷、黑瓷和青白瓷等。从地层的叠压关系来说,有北宋窑压在五代窑址之上的,也有宋代窑址相互叠压的,还有元代窑址压在宋窑之上的。

  一 关于窑炉问题

  窑炉构造是烧制瓷器最重要的设施之—,根据我国考古调查和发掘资料证明,北方多为马蹄形窑,南方多为龙窑。龙窑的发展过程,由短到长,而到了宋代,由于窑业的飞速发展和外销的需要,形成窑业蒸蒸日上,建窑在这种形势下,更是长足迈进。从这次发掘出来的十座龙窑遗址来看,充分得到了证明。在已发表的资料中,宋代龙窑的长度多在五十—八十米左右,尚未发现超过百米者。但在这次建窑发掘中,却意外地发现了两座长达百余米的龙窑,其余也都在八十米以上,在我国窑炉发展史上实为空前的一次发现。

  这十座龙窑的时代由晚唐、五代而至宋、元上。分别坐落于后井村附近的庵尾山、大路后门山、源头坑、营长墘等地山坡上。在碧绿的山野间,蜿蜒而卧,由山麓直达山顶,犹如长龙卧波。忆想当年,烟火四起,袅袅飞升,直上重霄,肯定十分壮观。

  这些龙窑遗址,均保存得比较完好。由于依山而建,坡度有缓有陡,最大的特点是规模都相当庞大,都是为了适应当时的社会需要而建造,唐与五代用土坯,而宋与元用砖筑。窑头的火膛、燃烧室、两壁的窑门、窑尾的出烟室、乃至窑床上的匣钵以及匣钵内末烧熟的坯件,有的都排列得相当整齐,对估算其产量提供了最新资料。尤其这些窑址,除晚唐外,几乎都有早、晚相互间的叠压关系,晚期的窑利用早期的窑址,加以改造与加固而继续使用,这对窑炉的发展和器物的断代,亦都提供了最新的资料。例如:Yl压在Y3之上,是利用Y3的窑床加以整修后而再继续使用。Y3的窑头和窑尾均尚保留一部份残迹而略长于Y1。Yl斜长一二三·六米,实测水平长度一 一五·一五米,宽0·九五—二·三米。窑头方向六十度,由窑头至窑尾的坡度,渐次升高,高低差二五·七米。前后两段的坡度较平缓,中后段较陡,分别为十度、十二度、十四度、十八度、二十一度等。而Y3斜长135.6米,实测水平长度二一七米,宽一—二·三五米。由窑头至窑尾高低差二八·六五米。窑头与窑尾的室内坡度为十度,其余与Y1相同。这座窑的装烧量,以窑室高一·七米,一匣一器,以每匣高0,0七米计算,每柱二十四个匣钵,粗略估算,每窑可装烧十万余件。同时,在这座窑室内,还发现有【进琖】垫饼的匣钵等。由此可知,向宋代朝廷进贡的建盏,有的是在这座窑炉内烧造的。

  

  二 关于新发现的纹饰问题

  l 【鹧鸪斑】问题

  必于建窑烧制“鹧鸪斑”茶盏问题,早在北宋开宝三年(公元九七0年)以前刊行的陶谷《清异录》中就有如下之说:【闽中造茶盏,花纹鹧鸪斑,点试茶家珍之。】过了近千年后,清代人蒋蘅在其咏建盏的歌词中亦有【或有点点鹧鸪斑,亦有毵毵兔毫茁】之句。这些词句,都十分肯定而明确地指出了【鹧鸪斑】与【兔毫】是两个不同的品种,而不是同样的花纹,因此,不能混为一谈。但由于过去没有图示,也没有发现实物标本,所以,有人对陶谷和蒋蘅的这些文字记载的可靠性发生了怀疑,乃至于否定。以至于当今古陶瓷界中的学者们发出感叹,如说:【鹧鸪斑到底是甚麽样子,至今还是个问号】,清代陈寂园在《陶雅》中对鹧鸪斑有比较模糊的描述,他说:【鹧鸪斑】不能仿制,若犀尘与褐斑犹时一遇之。】并认为【兔毫盏即鹧鸪斑】斑痕宽,兔毫针瘦,亦微有不同】,【他把鹧鸪斑定义为尘星之晕成黄色,自为片段,若炒米釉者,或亦谓之鹧斑,不独兔毫盏可与媲美。兔毫和鹧鸪斑到底是一个品种还是两个品种呢?看完这些词句,还是没有答案!】但【这个问题,日本老一辈学者早巳争论过了,他们分为两派:一派认为,建盏的斑纹类似鹧鸪胸毛的白色圆斑才是鹧鸪斑,大概就是油滴建盏吧!另一派则认为是与鹧鸪背部的紫赤色条纹相似,也就是兔毫盏的一种。这在一九七七年《世界陶瓷全集》第十二卷中藤冈了一教授作过介绍】。【此外,还有另一种断然的说法,认为【鹧鸪斑只有吉州窑】,【建窑有鹧鸪斑的说法是错误的】,可惜没有提出任何论据。现在【问题在于建窑的鹧鸪斑到底有没有】?【鹧鸪斑建盏的争论问题恐怕单靠『温古籍』是难以解决的】可是【我们至今还没有在窑址中发现这类残片】。冯先铭先生在他逝世前也曾多次到建窑遗址调查过,也没有发现这类瓷片,因而他说:“鹧鸪斑是吉安永和窑的独特风格,建窑遗址中没有发现这种标本。《清异录》记载的【闽中造钱花纹鹧鸪斑】应为永和之误。】随后,陈柏泉同志也在其《吉州窑烧造历史初探》一文中,支持冯先生的这种意见。为此问题,一九九四年六月初,我去南昌,在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观察了吉州窑的发掘标本,他们认为是[鹧鸪斑]的,实际是一种窑变釉兔毫。而有一种很小的白斑点的标本,则认为是[油滴](注:不同于建盏油滴)。主持发掘者余家栋同志在其编著的《吉州窑》一书中,却没有【鹧鸪斑】。我特地请教了他,上述认为是“鹧鸪斑”的,而在他的《吉州窑》中,标明为【兔毫】。由此可知,所谓的【吉州窑鹧鸪斑】,至今尚无统一认识,只是停留在文字上,而没有找出实物标本的根据来。但事有凑巧,正当问题争论难以解决的时候,我却意外地【在窑址中发现】了【这类残片】。事情经过是这样的:早在一九八八年三月间,初【发现这类残片】时,我认为很稀奇,在此之前,除偶而与同行们谈论过这个问题外,亦未阅读过有关这个问题的争论文章,不以为然,亦未想到作深入的探索,随意暂名为【珍珠斑】并写了篇【简讯】,发表于一九九0年第十期《文物》月刊上。因我一九八九年在香港时,曾读过台湾学者刘良佑先生的《古瓷研究》一书,其中对建窑【鹧鸪斑】的形成说:【至于兔毫纹和鹧鸪斑,则是在星盏现象形成时,窑内仍然持续了—段时期的高温,于是在釉面向下流动的时候,便将聚结的铁斑拖向下方,形成条状,细小的有如兔毫;较大的铁斑便流成像羽毛般咖啡色长条,就是鹧鸪斑了。】但刘先生的大作中并未附图,可能是推测出来的。不意我们在一九九零年的考古发掘中却出土了一些与刘先生意见相同的这类瓷片,并有一件十分完整的建盏。在李德金同志执笔编写的“发掘简报”中,也名为【鹧鸪斑】,可说是与刘先生的意见不谋而合,并用实物印证了刘先生的意见,可说是—件极为巧合的事。但此说是否就是定论,似可值得商确,还可作进一步的探讨,因此,我发表在《文物》月刊上的那篇《简讯》,当古瓷测试专家、中国科学院上海硅酸盐研究所陈显求教授看到时,立即拍案惊奇,如获至宝地说:【这就是鹧鸪斑!国内外学者们对此问题争论多年了,现在解决了。】我如雷贯耳,恍然觉悟,于是请他对标本作进一步的测试和研究。同时,我在他的启示下,也否定了原来的命名,又撰写了《关于建盏“鹧鸪斑”问题》一文,和陈教授等人研究的结果一起提交到【一九九二年中国古陶瓷科学技术国际研讨会】上讨论。经过讨论后,获得了学者们的共识,有的对我说:【不虚此行!大有收获】在以后的发掘中,又出土了若干件残片,可见它并不是孤品。由此可证,古籍中的记载是可信的,并不是子虚乌有,随意杜撰出来的。这件【鹧鸪斑】建盏残片,足底刻有【供御】两字,可知它是贡品,并非民间所用,故流传稀少,非常难得,可谓是稀有的珍品了。

  2 【曜变斑】问题

  瓷器在烧成的过程中,非人力所为,而由于火的艺术,使釉色变幻莫测,千变万化,光怪陆离,绚丽多彩,称为【窑变】。这个词语,我国自古有之。但建窑中的【曜变】词,却来源于日本。因建盏传至日本后,其中有一种建盏的釉色,可以随着日光的转动而呈现出五彩缤纷的颜色。所以,日本著名古陶瓷学家小山富士夫在其《天目》书中说:【曜变,是在挂有浓厚黑釉的建盏裏面,浮现出大小不同的结晶,而其周围带有日晕状的光彩者,……所以,【曜变】一作【耀变】是因为它含有光辉照耀之意上】此词,在日本溯其源,早在十四至十六世纪的《禅林小拌》,《能阿弥相传集》和《君台观左右帐记》等文献,都有明确的记载。例如《君台观左右帐记》云:【曜变,乃建盏中至高无上的品种,为世间所无之物。】目前,传世的仅有四件,均在日本,分别收藏于东京静嘉堂文库、大阪藤田美术馆,京都大德寺龙光院和镰仓大佛次郎家,为稀世之珍,共称为日本的【国宝】这四件,根据日本科学院会员、著名化学家山崎一雄教授的研究,曜斑的色彩并不完全相同,前三者的共同特点是:【里面黑釉上散布着许多浅黄色的斑点,斑点周围闪耀着一圈深蓝色的光辉。后者,则内外釉都有黄色斑点,外观上类似油滴,不过不同的是,斑点随光绕入射方向而改变其颜色,垂直观察时呈蓝色,斜看时闪金光。】我国陈显求教授还亲自观赏过其宝物,撰写了《扶桑鉴宝记》,以志其胜,认为是【具有光色变化的建盏】。 一九九四年十月四日下午,因我国建盏应邀赴日特展,我也亲临静嘉堂文库观赏了这件【国宝】,又蒙主人厚意,特允我捧在手中任意观察。不同角度,有不同的光色,真是宝光灿烂,名不虚传,百闻不如一见,叹为观止矣。正由于这类建盏十分稀少,而显得益加珍贵。我国许多学者,也曾亲临建窑进行调查,终未所得。如叶喆民教授说:【一九七九年,自到建阳窑址调查时,也未能找到一片。只能暂时凭一些文献来论证而已。】由此可知它的稀有了。但在近年来的考古发掘中,我却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使我喜出望外地发现了若干这类瓷片,有的还是比较完整的。这些瓷片,都是随着光绕的转动而反射出彩虹般的耀眼光芒。

  三 结语

  限于篇幅,除上述【鹧鸪斑】和【曜变斑】之外,尚有一些新发现,如油滴、指印纹、同心圆纹、龟裂纹、网皱纹、豹皮纹等,不能一一述及,略而不述了,留待以后再作补充。总之,这次发掘的收获是大的,也是空前的,丰富了对建窑研究的新资料,是令人可喜的一件事。许多资料还在整理中,择其要者先作些介绍而已。

  注释:

  【一】小山富士夫:《陶瓷全集》第二十六卷《天目》第二十页。

  【二】宋伯胤:《【建窑】调查记》,《文物参考资料》一九五五年第三期;陈万里、冯先铭:《故宫博物院十年来对古窑址的调查》,《故宫博物院院刊》一九六0年总第二期;福建省文物管理委员会:《福建考古工作概况》。《考古》一九五九年第十—期;叶喆民:《中国古陶瓷科学浅说》,轻工出版社,一九六0年;江西景德镇陶瓷研究所:《中国的瓷器》,中国财政经济出版社,一九六三年;冯先铭:《从文献看唐宋饮茶风尚及陶瓷茶具的演变》,《文物》一九六三年第一期;福建省博物馆等:《福建建阳芦花坪窑址发掘简报》。《中国古代窑址调查发掘报告集》.文物出版社,一九八四年。

  【三】建窑考古队:《福建建阳县水吉北宋建窑发掘简报》。《考古》一九九0年第十二期;《建窑遗址进行大规模发掘》,《中国文物报》第三十三期,一九九二年八月二十三日。

  【四】《清异录》卷二,禽名门:锦地鸥条。明代宝颜堂秘笈本,卷二,第三十七页。

  【五】《建瓯县志》第九册,卷二十二,第三—四页,一九二九年出版。

  【六】陈显求等:《御用建盏》,《科学》季刊,第四十一卷,第一期第四十三页,一九八九年;转载于日本《东洋陶瓷》一九九0年,十八:五十七—七十二,山崎一雄、今井墩译。

  【七】陈显求等:《建盏珍品的研究》,《景德镇陶瓷学院学报》一九八一年第十二期;《全国科学技术考古会议论文集》,一九九一年。

  【八】冯先铭:《从文献看唐宋以来饮茶风尚及陶瓷茶具的演变》,《文物》一九六三年第一期第十一页。

  【九】陈柏泉:《吉州窑烧造历史初探》,《江西历史文物》一九八二年第三期第二十七页。

  【十】《吉州窑》,《中国陶瓷全集》十五,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美乃美出版社(日文版),一九八六年。

  【十一】刘良佑:《古瓷研究》第一百三十九页。台湾幼狮文化事业公司印行, 一九八八年(民国七十七年)。

  【十二】建窑考古队:《福建建阳县水吉北宋建窑发掘简报》,《考古》一九九0年第十二期,图版五:一、鹧鸪斑纹碗(Y1③:九)。

  【十三】小山富士夫:《陶瓷全集》第二十六卷。

  【十四】《禅林小拌》公元一四一五—一四二零年;《能阿弥相传集》公元一三九二—一五七二年;《君台观左右帐记》公一五一一年。

  【十五】山崎一雄:《特种天目茶碗,曜变和油滴的科学研究》,《中国古代陶瓷科学技术国际讨论会文献》第六十七页。一九八二年。

  【十六】陈显求:《扶桑鉴宝记》,《广东陶瓷》一九八八年第二期第五十四—六十页。

  【十七】叶喆民:《中国陶瓷史纲要》第一百六十五页,轻工出版社,一九八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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