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博艺汇 专栏文章 博拍堂

[论文] 古典门窗的收藏陈设与装饰(上)

许逊 

  物品之所以具有收藏价值,不是其自身的特殊,就是同类物品在历史上的消失。物品之所以具有装饰作用,不是其自身太没有特点,以致人们会忽略它的存在,就是其特点足以调动人们的视觉,令人能强烈地感觉到它的存在。古典门窗的收藏、陈设与装饰功能同理。

  所以,普天下之物,没有什么好的或者不好的,用得其所就好,使用不当就不好。当然,珍稀的物品总是好的,美的东西大多受人欢迎,这也是颠覆不破的道理。古典门窗的收藏、陈设与装饰作用亦然。素面朝天的老旧门板,门轴残损,门角粗铁大钉,被镶嵌在类似“农家乐”、“农家大院”的餐馆、旅店中,与水车、辘轳、大杆秤为伍,就合宜就对景,如今已经被广泛应用。同样的一扇破门,如果布置得法,其实即便是陈设于白色大理石装修的华贵墙面上,也照样能调动人们的视觉,能释放出一种悠远、恬淡的文化气息。因为,怀古复古的情结不光是文人的泛酸,其中还潜含着一种古老民族特有的情感,一种我们这个民族对于祖先崇拜的极深渊源。

  从已经被发现的河姆渡文化的干栏式建筑雏形,到尚未消逝的苏州园林、同里、周庄,三晋豪门商贾的大院、皖南富户的私宅以及湘西小小的凤凰城,等等等等,几千年文明积淀所给与这个民族共同的文明历程与文化认同,是可以借助于一种几乎无处不在的外在形式传递出来的。就说这“门”,紧闭的宫门会给人神圣、庄严之感,大敞的衙门令人感到森严、肃穆,紧闭的绣楼闺房之门会给人以温馨或些许的蛊惑,而微启的书斋门则会给人以恬静、儒雅、安逸的遐思。所以,“门户之见”其实高深得很,也很需要我们慢慢地体味、捉摸其中的哲理,深刻抑或浅薄。譬如,从陋舍寒窗望开去,穷酸、寒酸之外或许还有卧薪尝胆;从满是“钱眼”般的楠木花窗格子窥进去,财富、奢华、铜臭未必是你仅有的感触。所谓“侯门一进深似海”,其实,想入什么门儿都深,就看你怎么去看、去探究、去研读。

  典籍中记载,一日,孟子的学生赞其曰:都说孔子的学问最大,但依门生所见,您的学问好像比圣人还要好些。孟子却叹曰:浅薄,我怎么好跟孔子相比?我就好比个小宅子,隔门望去,一目了然。夫子则高若宫墙,你不入门墙怎知其深邃若何!

  于是,我想到那些流传久远的古典门窗,林林总总的,其中学问又何尝不深?

  一、明清门窗风格

  首先,中国古典门窗的样式与中国特有的建筑风格是一致的,而这种建筑风格的形成,又是与中国很早就形成大一统国家、周密的郡县制度以及特有的生产关系和生活方式相关联。在欧洲中世纪到更早的时代里,几乎没有几个国家形成这种大一统的局面,即便古罗马帝国那样大的版图,也没有形成类似郡县这样政出一门的城市管理体系。因此,封建领主的城堡更多体现的是其军事防御的功能,但这种功能在中国则主要体现为城市的作用。中国在东汉时期,由于战乱频繁,曾经因为防御的需要,出现过类似的城堡式建筑群,但很快就被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了。唐代数百年相对安定的社会大环境,使得民居防御功能几乎丧失殆尽,这种民居的形态只能抵御盗贼,而无法应对战争。所以,以中原文化为代表的古代民居建筑,从商周以降,无论哪种形式的院落,总的构成都大体一致,即四周高墙环绕,无院墙的房舍则不设外窗。临街的门户厚重,院内门窗则强调透光和通风功能。这种砖木结构的四合院形式,一直延续至今。同时,也使得古典门窗在民间一直沿用到现代。此外,中国的封建制度与欧洲截然不同,没有欧洲领主制那种紧密的人身依附关系和世袭森严的等级观念。于是,通过军功、科举、经商等多种途径发达起来的人们,即便就是从光宗耀祖这种最朴素的动机出发,也使得中国民居的发育相对于欧洲要迅猛得多,甚至一座上百间房舍的大宅子,一两代人就足以完成。例如湘西许多规模宏大的宅院,都是与清中晚期湘军中军功贵族的兴起相联系的。再者,中国封建社会最大的特点即宗法制度,父死子继或兄终弟及,总之不是古希腊,不是古罗马的样式。因此,家庭的社会地位已经高到了始终为统治者所高度重视的地步。四合院制度恰恰反映了这种长幼有序、尊卑有序、内外有别的布局要求。

  四合院加上砖木结构的建筑模式使得门窗的功能凸现出来,使得古典门窗的发育、发展随着时代的进步,一步步走向成熟,一步步达到了高度完美的境界。

  但是,木制品易损毁,特别是在王朝更迭时期的大规模战争中,许多大型民居均不同程度地遭到过兵屠火焚,所以宋元门窗实物完整传世者罕见。此外,明代平木工具突破性的进步,使得明式木器有了前代所无法比拟的巨大成就也是不争的定论,所以,更早的木质家具、门窗也未必具有更高的观赏价值也属必然。

  从文化传承上看,经历了元代短暂的 少数民族统治后,明人复古之风迅速抬升, 所以明袭宋风是有一个民族感情释放的重要原因的。而宋代文人就很看重简约古朴的三代之风,曾经掀起过盛极一时的复古高潮,因此,这对于明代文人的影响不可谓不深。王士性《广志绎》中说:“尚古朴不尚雕镂。即物有雕镂,亦皆商周秦汉之式。”因此,当时被广泛用于建筑正面装饰的门窗与同时代家具的风格追求非常协调一致,工艺上也是相通的,或者说是密不可分的。

  在这里,我想到了一个木器鉴赏中常遇到的问题。

  民间藏家多有称:我这个大画案、罗汉床和故宫里的一模一样,你们专家怎么总说假呢!为什么呢?因为,那时的木器制作只有规矩,而无定法;只有个体或群体的按照东家的要求施工,而无工业化生产标准。尤其是雕刻,大多仅依据匠人脑子里勾勒出的大体图示,实施中则基本属于即兴的技艺发挥,所以,出现做工、雕工完全一样的大型木器的几率约等于零。那时,不要说宫廷,就是官宦及士绅大贾人家的匠作都是相对固定的,有些甚至是终身的。因此,只有社会时尚造成的样式、构图等的整体趋同倾向,而无几套家私、门窗分毫不差、完全相同的可能。也正是得益于这种制作模式,我们才能在至今完好保留下来的三晋大院、皖南豪宅、苏州园林中,看到那种集建筑结构、花式门窗、木器家具极其协调的完美组合样式。

  尤其明中期,社会经济高速发展,社会财富急剧膨胀,这无疑助长了当时木器制作业工不厌其精的风气。与上述复古思潮结合在一起,就形成了明代民居建筑高度的成熟。室内外装潢与室内木器家具整体考究素雅、线条简洁优美、做工细腻精致。北京四合院厅堂的隔扇、苏州私家园林中的格子门窗与花窗正是南北风格成熟的代表。此外,极负盛名的还有皖南民宅环天井一周的落地长门窗。包括浙江、湖南、山西、福建等当时社会经济比较活跃、商业比较发达的地区,古典门窗的精工巧做与联络成片的大型民宅保持着同步发展的情景。这种风气相沿到清雍正朝都没有发生本质的变化,这也是学界的共识。

  到了乾隆朝,民居建筑的整体风格变化不大,但雕塑的风气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繁复的线刻、镶嵌与高浮雕图案开始多起来,而且细腻到近乎琐碎的程度。今人对此持批评态度的居多。其实,对这一现象当两方面看。客观讲,所谓“满工”的装饰效果容易体现出较高的复杂系数,体现出构思与工艺的周密、精细,体现出一种价值感。这种认识,在东西方中产阶级文化中是比较一致的,也是商业背景下“物有所值”观念的折射。称其俗,是习惯于简约传统的文人风尚的叛逆。就仿佛明人崇尚颜鲁公的朴拙敦厚、清人喜好赵子昂的飘逸秀美,其间没有哪个不好,也没有哪个绝对的好,不过时尚、潮流罢了。繁而有致,就如同李可染的山水,铺天盖地,密不透风。上溯到黄宾虹,再上溯到王蒙、董源、巨然,岂有繁了就不好之理?乾隆朝上品的花式门窗,在市场上的表现很有些超过了明式的简约明快。所以,如若仅从当代审美的意趣出发,倒不在于明式清式,而主要取决于收藏者的好恶与实用装饰风格的总体追求。总体追求沉静、淡雅、文气,自然明式门窗为上;总体追求华丽、精巧、装饰味道浓重,则乾隆朝的当为极品。

  总之,明清花式门窗是那些过去了的年代一度繁华似锦的挽歌,美得令人赞叹,令人追慕,也伤怀。因为,刚好那时没有玻璃,至少没有工业化的平板玻璃,更没有电灯、空调,于是,为了采光,为了通风透气,终于造就了这精巧的古典门窗。通光透气性能尚好的门窗格子,配合上柔韧性尚好的纱、罗或者纸裱糊在门窗格子上,实在也是那时为了生活得更好些的人们的无奈之举。由此我们也能推定,矩形的窗格子应当是所有花式门窗最初始的形态。因为它既能满足采光、透气的功能,又能使得附着其上的窗纱窗纸不易破损。后来,惟美的需求使这窗格子变得多彩起来,出现了当时流行的菱花、卷草、冰片、融字、福寿等纹样,使得窗格子除了实用功能外,还增加了装饰功能,成为古典建筑上艺术的点缀。类似实用美术的发生和发展,实在是人类文明进程中的必然。譬如最原始的陶器被发明不久就开始了艺术化的倾向,那时的彩陶和陶塑并没有改变物体的使用功能,却使得人们的生活被装饰、点缀得美好起来。

  摘编自《收藏家》2006.04

  编辑:歪子

Copyright©2001-2020 GUANGZHOU SHENGJIAYI CULTURAL PROPAGEATION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中博艺汇 博拍堂 中华博物 环球艺术汇 广州市圣佳宜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版权所有 粤ICP备18069946号 粤公网安备 4401040200016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