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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 评现代大家和名家(之一)

陈传席 

                    丰 子 恺

  我曾经给画家下过定义,是“绘画风格的成熟者便是画家”。如果把绘画只看做是技术品,那这个定义还是对的。如果把画家看做是文化人之一,那这个定义还欠缺一点内容。我是从世界“选美”活动中得到的启示,才想起修改这个定义。上一次选全球最美的小姐,最后三名小姐,其中一名俄罗斯人,从体型、面容、肤色,甚至神态,给大家的印象都是最好,大家都认为她必得第一名,结果却是最末的名次。另一位小姐显然比那位俄罗斯人要差得多,大家都认为她可能是最末名,结果却是第一名。因为她的修养、内涵,尤其是文化水平、思维和反应能力,以及表达能力都远远超过前者,她还精通好几国语言。前者语言能力不高,回答问题不得体,更讲不出什么水平。看来“选美”还重视文化水平,画家岂能不讲文化水平呢?

  如此看来,丰子恺还应该是一位杰出的画家。但怎么给丰子恺定位?却一直是个难题。丰子恺是一位画家,当然要看他的画,没有任何一个有修养的人说过他的画不好。但好到什么程度呢?比李可染、陆俨少画好吗?似乎不能这么说;比李可染、陆俨少的画差吗?也不能这么说。风格不同,但画家的画风格都是不同的,然而,水平高下仍然立览可辨。说他的画是“漫画”,当然,“漫画”如果是漫笔而画,那是符合子恺作画之实的。其实,好的写意画都是漫笔而画。后来人们说的漫画,如华君武、方成等人的画,那是真正的一个画种。丰子恺的画还不完全属于这一种。

  丰子恺的画直接勾通了文学和绘画的关系,勾通了木刻画和水墨画的关系(他早期作画,都是画好, 自己又刻在木板上的),勾通了漫画与水墨画的关系,勾通了中西绘画之间的关系。总之,他开辟了一个崭新的境界,崭新的画法。他的画很简单,但已说明问题,而且都能引起人们的思考或回忆。一般山水画和花鸟画,给人印象就是山和水,花和鸟,而子恺的画就不然。如《生机》画一嫩芽从墙缝中长出;《劫后重生》画一大树被砍断后又生出新枝等等,其顽强的生命力都给人以鼓舞。《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昔年欢宴处,树高已三尺》等,都给人深沉的联想。他的画更多地是挖掘了生活中的很多趣味或对现实的讽刺,但都是善意的,给人以美的感受。

  就画来讲,他的画是独特的。诗配画,相得益彰,唯子恺的诗画配得恰如其分,移易不动。别人的画中题以旧诗,都是可以乱套的,一首诗可以题在此画中,也可以题在彼画中一张画中可以题此诗,也可以题彼诗。子恺画中所题诗必此诗,此诗也必此画。他的书法也是很有功力和特色的,他如果要画传统式有笔有墨的画,也是很容易的。他是有意识那样画,其面貌绝对是前无古人的。

  若论文化素质,丰子恺通外语,晚年更多的精力用于翻译,介绍日本的古典文学;他的著译达一百五十种以上。他的散文、诗词、音乐、艺术理论、书法及至金石鉴赏、建筑艺术各方面,皆有很深造诣。郁达夫曾评丰子恺说:“人家只晓得他漫画入神,殊不知他的散文清幽玄妙,灵达处反远出他画笔之上。”叶圣陶、郑振铎、俞平伯、朱光潜、朱自清等大文学家、大学者都对丰子恺的画赞赏不已,可见他的影响。

  “选美”都要看文化素质,画家更要看文化素质,这方面, 画界还无人敢与子恺相比。若综合的看,丰子恺应是美术界第一流人才。所以,上海美协主席和上海画院院长都由丰子恺来担任,还是有道理的。

              陈师曾  黄胄

  齐白石、黄宾虹如果在50岁时去世了,画史上连一笔都不会提到他们,所以,年龄也是一个人成功的重要因素。但徐悲鸿也只活50多岁,而且他即使早几年去世,40多岁时去世,也一样名垂画史,且如日中天。但陈师曾则十分遗憾,他只活了48岁,刚入艺术之道。他有十分雄厚的基础,高超的修养,都没来得及发挥,便逝世了。陈师曾如果活到齐白石那个年龄,必为中国第一大家,而且成就也必在白石之上。因为陈师曾见识更广,他和鲁迅同学,又是好友,都到日本留过学,陈师曾在日本学的是博物,也考察过艺术。他著有《中国绘画史》,翻译和撰写了《中国文入画之研究》,在当时产生过十分巨大的影响。陈师曾生于宫宦世家,其祖父陈宝箴官湖南巡抚,又是戊戌变法中的重要人物,诗文颇佳其父陈三立(散原)为同光体著名诗人。陈师曾少时就受过良好的教育,诗文的功力以及书法的基础都比当时的白石好,修养高、基础好、诗文佳、见识广,在当时还没有人能超过陈师曾。所以,陈师曾没有能成为一代大宗师,主要因他去世太早。

  陈师曾去世后,曾陆续出版过几本画集,可惜都不是他的精品画,这影响人们对他的评价。他的画,山水、人物、花鸟都很好,尤有好的发展趋势,鲁迅说他“才华蓬勃,笔简意饶”,齐白石常与他切磋画艺,谓之“君无我不进,我无君则退”。吴昌硕更说他“以极雄丽之笔,郁为古拙块垒之趣,诗与书画下笔纯如”。陈师曾当时在北京的国家教育部任职,同时还兼有其它职务,他在画界享有崇高的威信,真可谓众望所归。所以,当他48岁忽然去世时,闻者无不悲痛,梁启超在追悼会上作了讲演,谓陈师曾之死影响中国艺术界有甚于日本之关东大地震。

  陈师曾曾和金城等人组织中国画研究会,以“提倡风雅,保存国粹”为宗旨。他后来坚决反对以西画改造国画,成为“国粹派”的重要人物。我最奇怪的是,当时力主借用西法,甚至用西法改良中国传统画法者,以及坚决反对借用西法,力主纯粹传统画法者,都是留学回来的一批人。金城在英国留学多年,熟谙并习惯西方的一切,回国后却极力排斥西洋画法,他的画是纯粹的中国传统,不使一笔入西法,他的理论也是绝对保存国粹,绝不能容忍人以西法改变中国画,也不能容忍人借鉴西法。他在《画学讲义》中大谈“吾国数千年之艺术,成绩斐然,世界钦佩。而无知者流,不知国粹之宜保存、宜发扬,反腆颜曰:艺术革命,艺术叛徒。清夜自思,得毋愧乎?”

  陈师曾也是从国外(日本)留学回来,他开始在北京大学画法研究会任导师时,也还主张借鉴西洋画法,他于1919年1月在欢送徐悲鸿赴法留学时,曾作演讲词云:“东西洋画理本同,阅中画古本其与外画相同者颇多……希望悲鸿先生此去,沟通中外,成一世界著名画者”。但不久,他的态度就彻底改变了。当时社会上大淡“艺术革命”和“改良”,都是针对文人画的,要革文入画的命,要改良文入画。陈师曾却大谈“文人画的崇高价值。”针对中国画要“惟妙惟肖”和输入西洋写实之技巧,陈师曾却攻击“直如照相器”,“ 岂可与照相器具药水并论耶?”“且文人画不求形似,正是‘画’之进步。”中国画在一片“革命”和“改良”的声中,陈师曾的维护文人画的理论具有振聋发聩之效果,其影响十分巨大。他如果长寿的话, 中国绘画史不知将会出现怎样的局面?

  黄胄则相反,他活到七十多岁,如果他的寿命和陈师曾相同,甚至再短些,人们对他的评价将更高,他在画史上将留下很多谜。

  四十多岁时,他遭到“四人帮”的批判,时正值文化大革命,他的声誉和成就都达到了颠峰,尔后便下降了。先谈他的成就:

  50年代至60年代,中国画人物居首,影响最大的三位画家是方增先、刘文西,黄胄。到“文革”前,黄胄在在人们心目中似乎更高,他以速写入画,别创一格,生动流畅,更有气韵。后来,我知道黄胄没有什么文化,也缺乏修养,我就判定他的画不会再进步,而年龄稍大,便会退步。年轻时,凭着他的聪明,灵气和朝气,画得十分生动,十分有朝气,十分大胆,很多人断定,如果不是文化大革命,他的画将更进一大步,将达到更高的境界。事实却并非如此。他的画一直缺少传统功力,他基本不懂传统,全靠他年轻时一股气(朝气和灵气)。年龄大了,朝气和灵气都减退了,甚至目力和腕力也减弱了,画面上动人之处和原有的优点也都消失了。传统功力不够,文化修养不够,朝气和灵气又不复出现,笔下便没有可供欣赏的内容了。加上他“文革”后,在身体健康不佳的情况下,又忙着去建自己的“纪念馆”,建好又要花力气去维持,耗去大半精力,(画家不专心于画,而忙于建什么馆,忙于给身后留下自己的永久性纪念,皆无益而有害,真正的大家也不会如此。)所以,他的画在“文革”后,随着他的年龄增长,而渐渐地退步,退到和普通画家差不多,有的画还不如普通的画家。再加上他在工作中遇到的矛盾,人们对他的评价也不如以前高了。所以,我说黄胄如果寿命和陈师曾相同,人们对他的怀念,他在画史上的地位都将比现在要高。

  当然,黄胄画的退步,主要是他的修养不足。美学家高尔泰在《美是自由的象征》(人民文学出版社1986年版)一书中批评了几位画家,其一说,“俗气熏人,使人一见就烦。范曾的画就是这样,所以它只有在行家的圈子以外才有市场。”其二说“黄胄有黄胄的问题,这个问题就是缺乏‘精神性’,例如,你把他画的马同徐悲鸿画的马比较一下,就可以看出,后者有一种古君子的风度,而前者只不过是动物,是运输工具。这个精神上的差别是巨大的。所以不能光从笔墨技巧着眼。”至少说,他对黄胄的批语是正确的。黄胄画“缺乏‘精神性,’”也就是缺乏“气”,他没有认识到这个问题,也和他的修养差有关。所以,画画人重在提高修养,重在练气,切不可掉以轻心。

  但黄胄在50年代至60年代人物画史上所产生的重大影响是不容抹杀的,他在某一段画史上的地位也是无法动摇的,这里有一个时代性问题,暂时不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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