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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 沈尹默的书法创作

老樵 

  对于沈尹默的创作,从创作思想与创作成就两个方面展开评述。

   (一)创作思想探源

  过去对沈尹默创作的探讨多停留于技术层面,对其创作思想的根源从未涉及,这应该说是一个不小的缺憾。

  『五·四』前后,西方近代文明的冲击,使沦为腐朽、专制、冷酷代名词的儒家思想,成了当时新文化革命的对象。鲁迅就曾激烈地反对过孔孟,他是沈尹默的朋友,他在《狂人日记》中把他站在新文化运动立场上对孔孟之道的看法表现得淋漓尽致,他视孔孟之道为吃人之道,为了不让下一代再受其毒害,鲁迅甚至借狂人之口发出了那十分有名的呼吁『救救孩子!』拥有这样的朋友,又是新文化运动的倡导者与身体力行者的沈尹默,按理说,也应与孔孟之道的儒家思想格格不入才是。而事实上,他不仅交往鲁迅这样的友人,并且还力荐过比鲁迅更为激进的陈独秀。更有甚者,矛头只对准孔老夫子,只手打倒孔家店的吴又陵也同样是经由他力荐才到北大就职的。这些对孔孟思想大加挞伐,必欲除之而后快的革命人物,如不是与沈尹默同气相求,同声相应的话,沈尹默是决不会引他们为同志,甚至一而再地做积极举荐工作的。从这方面看,沈尹默是儒家思想的反对者,似乎应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而由此推导出沈尹默一生不可能接受儒家思想的指导,似乎也是一个顺理成章的结论。

  然而,事情远非这么简单,可能在显意识里,沈尹默对儒家思想的批判是持欢迎态度的,但在骨子里,他却在不自觉地一直接受着儒家思想的指导。这是在社会发生裂变,旧的价值体系倒塌,新的价值体系尚未建立之际,从旧营垒中走出的革新人士极为常见的思想性格上的双重性表现。我们只要推究一下沈尹默在社会生活中的实际表现,考察一下他对人生与艺术所持的实际态度,就不难得出上述结论。

  沈尹默为人彬彬有礼,对后进晚辈霭霭然,循循善诱,其人品之儒雅可谓十分醇正。甚至在有人否定他心爱的书法艺术时,作为一个感情上受到伤害的人,他的反驳也是温文尔雅,极中庸、极节制、极符合儒家行为规范的。他的人生实际上是走了儒家力倡的学而优则仕的道路。他一生所担任的清显官职与同龄书家比起来,可谓鹤立鸡群。而河北省教育厅长、北大校长、国民党监察委员、上海市人民政府委员等等,无一不是学而优则仕所导引出的结果。在从政之余,他始终没有丢下对艺术的追求,而儒家人生最高理想,在孔子看来则是『游于艺』在这一点上,沈尹默的酷嗜诗词、书艺,应该说恰恰是恪守孔老夫子教训的表现。孔孟之道对于维护社会秩序所投入的苦心经营,实际上就是对规矩、秩序的确认与建立,沈尹默在书法上对『法』的高度重视,我们也不妨看作是儒家规矩、秩序这些观念在沈尹默书法意识中的曲折反映。儒家讲『法先王』沈尹默在书法上提倡复古,亦可谓异曲同工。对善书者与书家的区别,对五字执笔法与四字执笔法的辨析正名,同样令人不难想象到儒家『名不正则言不顺』的古训。他对书法的那种反复推究、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的认真、执着精神,那种近乎殉道式的诚心与端正态度,那种将书法的严格修炼当做修身养性的自觉意识,都表明勘破红尘的佛家与消极、旷达、高蹈远游的道家一概与他无缘。正因如此,他学二王书法时, 对充满道家精神的晋韵的理解和表现就远不及他的高足白蕉来得深刻醇正。王谢子弟那种『纵复不端正,爽爽有神气』的天真情怀怎么也到不了他的笔下。相反,在他的作品中,则多了些法度,多了些端正儒雅,也多了一些清健的进取朝气,更多了些不激不厉的中和之美,沈氏这些社会生活中的表现与对人生、艺术的态度,如果一个一个地孤立起来看,当然不足以说明沈尹默是受儒家思想影响的一代大家,但是如果联系起来看,这个结论的获取大概就无须再让笔者多费口舌了。

  由上述,我们可以知道,明白了沈尹默社会生活态度与书法创作是受儒家思想支配的这一事实,对于沈尹默书法行为背后的思想背景,也就易于理解了。这是我们不得不对沈尹默古典哲学思想根源进行追索的原因。

  (二)书法创作成就

  经过一生苦心孤诣的求索,沈尹默真、行、草、隶皆能书写,但以楷书与行书成就最高。

  其隶书代表作为《鸿雁出塞北 牛象斗江南》写得生辣肆张,骨气洞达,用笔率意不拘,却又气象凝重苍茫,是一幅不可多得的佳作。但其隶书似此精品惜不多见,在《沈尹默法书集》中选录的《仪宇方诸朗月 文章炳于中天》则显得骨柔力弱,未副《天发神谶碑》神骨,《临张迁碑》不仅字形未准,神气也未能透到边际。《沉舟侧畔千帆过 病树前头万木春》更是显得不仅笔意、结构不纯,而且情趣也差。因而我们可以说,隶书并非是沈氏擅长之场所,他只是偶而客串一下,假如妙手偶得,则五合交臻,神采焕发直逼古人;如若失手,则也将一败涂地,不堪收拾。

  草书在沈氏笔下显得比隶书要自由一些。他的草书分大草与小草两种。大草成就略差,代表作为《海为龙世界 云是鹤家乡》虽然写得气象苍茫,使转分明,但毕竟显得不那么完善。『海为』二字尤显勉强,有些笔画如气『世』的首横就略显粗蠢。小草学怀素《草书千字文》虽不能说已深入堂奥,但确已探到不少精髓。书写时神气从容,用笔枯淡,聚散如风行雨散,行笔使转翻合,俱和理法,时时有可谓法、意皆具的上乘之作。代表作有《怀素草书千字文自跋》及《放鱼赋》等。

  沈尹默的楷书应该说是他苦心孤诣几十年的艺术结晶,达到了很高的艺术高度。他的楷书分为大楷与小楷两种。大楷以褚为底,以张即之为面,写得俊雅劲爽,毫无拖泥带水之嫌。除此以外,他还将二王行草书中那些近乎楷书的行楷字,根据自己对笔法、笔势、笔意的理解和实际把握加以精整化处理,使其与自己的楷法融合,增加了大楷的灵动因素,而对魏碑的临写参照,又使他感觉到将魏碑中那些方截峻利的笔法和变化无穷的结体引进自己的楷书,必将有益于自己的楷法,所以他就很仔细地在原来的基础上加上了这些书法因素;这样虽然使其笔画的起始两端少了褚楷的那种带有波挑的隶书笔意,在竖向笔画中部少了那些婀娜多姿的弯曲,却在蕴藉精雅的整体情调中增加了一股刚健之气。这虽为他在今天招致了学褚不到位的指责,但对他自身风格的建设来说,无疑是非常重要的。这样做,难度应该是很大的,但令人称羡的是他有的是耐心与聪明才智,所以,他成功了!消化的工夫竟做得那么到位,甚至让人觉察不到,实在令人钦佩。这在他为小学生写的《学生字格》、《节录海岳名言》中不难窥探到这些消息。沈氏小楷取法晋人,参以六朝墓志,挺拔矫健,风神潇洒,超过了大楷的成就,和清人相比,虽逊色于刘墉的生涩朴拙,但却在清代其他所有书家之上,置诸明人小楷之中,虽不及文征明的风格丰富多样,蕴藉风流似也稍逊一筹,但在刚建清新、精严紧密上有过之而无不及,至于祝枝山,则自我风格的尚未凸现,就已先输沈尹默一步,至于笔墨意境则又各具风流了。谢稚柳先生在《沈尹默法书集》中所收的《秋明先生杂诗跋》中这样盛赞沈氏小楷:『秋明(沈尹默号)先生书法横绝一代,昔山谷每叹杨凝式书法之妙,而惜其未谙正书。此卷所作,笔力遒美,人书俱老,以论正书,盖数百年中未有出其右者』,实非溢美之言。

  在诸体书法创作中,最能代表沈氏书风艺术成就的是其行书,其行书与其楷书的面目相对单一不同,风格之间有着较大的跨度,追究其原因,我们就会发现,这是因为沈尹默为了创造自己的行书世界,竟像苦行僧式的临习了自晋代『二王』父子到明代文征明数以百计的行书名品的结果。如他学二王,有的作品就比较接近二王,因为他曾学过黄,其作品又有黄的趣味,又因他学过米,有些作品就比较像米,换言之,他学过多少种帖,就会使其行书带有多少种不同的细微区别。如他学过苏,为云溪翁所作的题跋就有浓郁的苏意;他学过十五六年时间的魏碑,在学魏之前写的字骨势靡弱,在学魏碑之后,行书作品的骨气体势便变得雄强、劲健起来,当然这样说,并非意味着沈尹默的行书个人风格是不统一的、仍然带着明显消化不良的痕迹,恰恰相反,无论这些不同探索阶段上的作品有如何多的细微差异,沈尹默的个人风格因素,还是随着岁月积累逐步丰厚起来,恰如第二节我们指出的那样,在其书法生涯的第二个时期他的风格已走向完全成熟,在其成熟后的作品中,其取法的痕迹虽然日益隐蔽,但如我们仔细品味,还是能够发现其中蛛丝马迹的。

  在因不同探索阶段形式不同的风格跨度上的细微差别的同时,沈尹默行书还因其书写内容、书写款式、格局、心境等等因素的不同,仍能显示出其风格丰富多样的特征。他书赠蒋维崧先生的《执笔五字法》虽然变化略少,气韵上缺乏天然调成的自然感,但法度严谨,精严整饰,亦自有其可爱之处。《跋褚登善大字阴符经》、《东坡题跋数则》,神融笔畅,浓丽绚烂,确是『五色而具图画的灿烂』;书赠王壮弘、许宝驯、徐伯清、马国权先生的扇面,清新劲健,神采飞扬,潇洒出尘,有着葱郁的诗情画意;书赠王壮弘、胡问遂先生的册页,提按幅度大,擒纵抽杀锋颖如大将指挥若定,无不如意,而其墨色的浓淡,线条的粗细、行笔的徐疾、字形的繁简、笔势的断连,字势的欹侧跌宕,皆处于一种音乐节奏的调控状态之下,真可谓『无声而有音乐的和谐』之美。而其自跋与跋人之墨迹,洵为他书作中的上上佳品,如一九四三年《临米南宫摹右军兰亭序》自跋,一九三九年为云溪翁所摹蹴鞠图之跋,可谓满纸精彩,纵横挥写,无不畅适,放诸古人跋中,也绝不亚于明、清诸贤。《石鼓文研究序》则多少带有楷书的笔意,是其典型的行楷作品,正侧得体,伸缩转折合度,在整体精神上显得既精劲严整,又妩媚生动,极为难得。

  虽然沈尹默的行书达到了很高的境界,但其大字行书往往不尽如人意,在此也不得不予以指出,为人屡屡称颂的《凝静》、《云鹤有奇翼 神鸾调玉音》虽然可以看得出来,沈尹默做了种种努力,但因他是受儒家思想影响的那种谨慎细密的谦谦君子,豪迈奔放非其性情之真,所以在书写时的弊端还是暴露无遗,用笔粗糙少了他小行书中那种令人称羡的细腻变化,而不免让人感到空洞;结体缺少了节奏与灵动,不免让人感到呆板乏味,其艺术成就与其小行书可谓有云泥之别。

  统观沈尹默各种书体作品,我们发现沈氏最擅长的小楷与小行书。在其小楷与小行书中,他超出同辈人甚至包括许多古人的地方在于用笔提按的丰富细腻,其次才是结体上的生动多姿,再次则是其作品中所蕴含的那种劲健神爽,清新俊美的精神风貌。这三方面构成了沈尹默做为一代书法大师的主要标征。有此三点,也就使沈氏作品足以传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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