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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杂谭] 西周玉璜说略(下)

杨玉彬   2013-07-12

  形制、纹饰组图特征

  形制与佩系方式

  西周早期玉璜的形制与西周中、晚期有所不同。西周早期玉璜的形制直接从商代晚期同类器中承袭而来,两者自然有着诸多共性。如玉璜多为扁薄弧形体,流行使用龙、鱼、鸟等动物作璜体造型。动物的形构简约,强调仿生写实,不讲求璜体造型两侧的对称平衡,璜体两端、内外缘部多根据表现动物形构的需要而雕琢有扉牙装饰。

  西周中、晚期的玉璜仍沿袭早期玉璜多雕琢成动物造型的特征,但自昭、穆时期以来,由于王室贵族用玉典章制度的创立与实施,作为“昭示法度、明辨等级、维护国统”,组玉佩中使用的最主要佩件的玉璜,其使用功能较前代发生巨变,进而导致其形态特征随之改变。此时玉璜的动物造型不再刻意强调仿生写实,转而不断被凸显、强化形制上沿中轴线两侧对称平衡的特征。这是因为组玉佩中上下排列有序的玉璜的形制,必需要与组佩整个系统两侧讲究对称平衡稳定的构架相适应所致。同时璜体两端、内外缘部雕琢繁缛扉牙的装饰手法亦渐趋式微。

  从玉璜形构上雕琢的圆穿孔位置与数量看,西周早期玉璜的佩戴方式与中晚期璜有所不同,早期玉璜的佩系方式与晚商时期同类器近于雷同。有作为供奉“神器”或作为财富使用的;有单独作为项饰 、腰饰佩坠使用的;还见与串珠等串联在一起组成项饰使用的例证。因而此期玉璜的圆穿有无穿、一穿、两穿、多穿等多种钻孔形式。西周中期开创用玉“礼制”的先河,标示王室贵族身份地位等级的“组佩”(杂佩)的大量出现,玉璜作为西周玉组佩中最为重要的组件之一,在组佩系统中起着极重要的上下、左右牵引连缀作用,而传统的作为单独项饰、腰饰悬佩的功能渐趋消隐、丧失。这种功能的改变成为导致璜体穿系孔数量与位置变化的要因,具体表现为西周中期以来的玉璜两端、外弧缘部雕琢两穿、三穿、多穿者居多,而一穿、无穿者少见。同时由于玉璜在组佩中被大量使用,其自身传统的空间配方位置亦渐趋发生了变化,即由早期的上凹下隆式“仰系”、用于腰饰的“悬坠”,改变为中、晚期上凹下隆式“仰系”、上隆下凹式“俯系”、用于组佩连接的“侧系”、“悬坠”等多种配置方式。

  纹饰组图特征

  就西周玉璜“纹饰”与璜体“造型”之间的关系而论,早期玉璜的纹饰组图沿袭商代晚期同类器的特征,主要表现为“图案”与璜体“形构”的一致性。纹饰组图是为进一步清晰勾勒璜体动物的五官、肢体轮廓而设计的,它从属、服务于动物的形构特征,两者彼此配套使用,互融一体共同表达同一种物像,“图案”不脱离“形构”而单独存在。西周中、晚期玉璜纹饰图案则多不强调与璜体形构的一致性,图案的设计可游离于璜体形构之外独立存在,“纹饰”与“形构”没有必然关联。治玉工匠仅是将璜体器表作为图案设计的平面背景使用的,一件玉璜体表往往可以雕琢出对称的两组、多组彼此叠置或相互缠绕纠结的复杂图案。

  就西周玉璜纹饰构图特征与图像间的配组模式看,早、中、晚三期构图及其组合方式明显有别。西周早期传统形构的素面璜仍有出现,雕琢纹样的玉璜构图则沿袭晚商同类器的特征,器表仅雕琢一组人或动物纹饰,图样朴实、简约、疏朗,雕琢线条刚直方折,强健坚挺,刻画的人与动物威猛肃穆、神秘庄严、形象呆板生硬而近于“版式化”。自昭穆时期开始玉璜的纹饰组图渐变,治玉者一般根据玉璜的形制、大小特征、左右对称设计两组或多组纹样。图样轮廓勾勒与细部特征的刻画大量使用圆转柔美、动感极强的曲弧线,一扫早期同类器构图用线的“刚直方折”、“生硬坚挺”之风,从而形成了西周中期玉璜纹饰华丽流畅、舒卷灵动、饱满圆润的标新立异风格,即使一些末端尖细的成组斜对角纹样,也被刻意处理成彼此平行的圆润流畅的弯弧状(图9、10、11)。此期玉璜构图中神人与动物纹样的设计可以根据填图需要随意作拉长、压扁、夸大、缩小、省隐、叠置、扭曲等变形处理,以凸显极具装饰性的“图案化”的设计效果,而不强调写实,甚至有的物像已经极度变形到难以辨清其“原型”的样子(图12、18、19)。以西周玉璜动物构图中习见的“臣”字眼特征为例来说明两者的不同,早期玉璜动物图样中的“臣”字眼,圆眼球外的眼眶边阑虽然有弯折,细看不难发现它们实际是由几条硬直的短阴线一段段“拼接连缀”而成的。短线之间的交汇连接处多是断开或交叉的,有一种“生硬拼接”、“拼接不紧凑”的感觉,体现了由晚商沿袭下来的阴刻线“刚直方折”的鲜明特征。西周中、晚期玉璜动物中的“臣”字眼,圆眼球外的眼眶边阑由两条极流畅的弧曲线构成。每条弧线的雕琢一气呵成,中间没有断开或交叉的痕迹。眼角的线条被拉长并自然形成具有装饰性的弯勾,这种风格特征与前述晚商、西周早期动物图样中的“臣”字眼区别明显。

  西周中、晚期玉璜纹饰构图的区别,主要表现在一件玉璜上几组对称图像之间的相互配组方式有所不同。西周中期流行的玉璜,璜体表面上两组或多组形构相同的纹样具有“左右对称配组、尾部上下叠置、彼此界限明晰”的特征。西周晚期玉璜雕琢的两组或多组形构相同的纹样具有“左右对称配组、尾部缠绕纠结、彼此难于解析”的特征。以西周最为流行的龙纹璜为例,在目前发现的此类璜中,绝大部分属于璜体两侧对称配图的双龙纹璜。西周早、中期的龙纹璜,双龙纹的尾部多是上下叠压,但互不缠绕纠结配置的,两组龙纹图像雷同,彼此形构轮廓清晰。西周中晚期的龙纹璜,也是沿璜体两侧对称配置两组形构雷同的龙纹图式。但此时两组龙的下体、尾部已经开始相互缠绕纠结,彼此交融一体难于分离。同时另一类两组龙纹左右对称并列配置的简化双龙纹璜也开始出现。上述三类双龙纹璜的图样,无论哪一类都较商代“单龙纹”璜配组复杂得多,这种图像配组模式在凤鸟纹璜中(图30)、人面龙首纹璜中(图32)也时有发现。到西周晚期,一类构图两侧不对称,由不同类型的人或动物形象构成的内涵更为复杂的玉璜开始出现(图31、34),进而为此后春秋战国时期玉璜图式的进一步嬗变创新奠定了基础。

  雕琢工艺特征

  西周玉璜构图的线条雕琢工具主要使用砣具,用于佩系的小孔圆穿多使用实心桯钻钻琢成型,边缘扉牙镂空装饰则应是综合使用了铊具、片切割技术、线切割技术制作。这一时期玉璜纹饰组图的制作在承袭商代玉璜勾徹双阴线技法的基础上,首开使用“大斜刀”雕琢工艺技法的先河,将我国古代治玉工艺成就推向了一个新高度。

  线刻工艺技法

  西周玉璜纹饰中的线刻工艺技法,早、中、晚三期各有变化。早期的阴刻线雕琢,多沿袭晚商同类器中流行的线刻手法,即用砣沿着预先设定的线路轨迹作垂直旋切后略加打磨修饰而成。此类阴线显微观察有“中间宽深,两端细浅,底呈圆沟状”的特征(图23、27、37)。阳线则用传统的“勾徹法”处理,即先在预先设定的阳线轨迹的两侧用砣垂直旋切出两条平行阴刻线(“勾”法),再用铊具把两条阴刻线外侧作平均“减地”打磨,处理成下凹的漫坡(“彻”法),以“反衬”出中间凸起的阳线(图27)。西周中期,阴线刻技法在传承早期传统雕琢工艺的过程中有了创新,以对传统的“双阴线”加工改造为例,一种处理技法是:首先用砣作垂直旋切“勾”出平行双阴刻线,再用砣将其中一条阴刻线的一侧“压地”碾磨成宽斜坡状,阴线另一侧的线墙及另一条阴刻线仍保持原来的垂直状不变。这样处理后的阴刻线被加宽加粗、横截面呈三角形,与另一条未处理的细阴刻线一起构成“一宽一细”的一组平行双弧线,这种流行于西周中期的典型治玉工艺技法被后世论者称为“大斜刀”或“一面坡”技法(图16、17、30)。另一种处理技法是:先用砣垂直旋切“勾”出一组平行双阴线,再用砣分别将每条阴刻线的外侧用“大斜刀”技法减地碾磨呈斜坡状,两条阴刻线相邻的内侧线墙及中间部分不变,这样就构成了一组“两条宽阴线夹衬一条阳起线”的平行弧线(图9、10、14、28)。这两种处理技法均使玉器原来水平的表面发生了深浅起伏、错落有致的立体层次变化,通过不同反光与阴影营造出特殊的光影视觉效果,是古代治玉工艺成就上的一个明显进步。西周晚期,“大斜刀”阴线刻技法逐渐不再被玉工使用,用双勾阴线构图的雕琢工艺再度复兴,阳线的处理仍采用两侧用砣垂直琢出双阴线夹衬,然后再打磨修饰的办法(图34),较中期的线刻雕琢有趋于简约之势。

  曲线的雕琢处理

  圆形砣具带动解玉砂琢磨玉器,只能作直线旋切运动,无法直接一次性碾磨成弧状曲线。商、周时期玉璜纹饰组图中的各种曲线,均是采取利用许多短直线“段接”后打磨、修饰成型的。即先用铊具沿预设曲线的轨迹琢磨出“短直线”,再依次将短直线逐段首尾拼接连缀,最后对段接接口处打磨修饰而成。

  对于曲线(弯折线、圆弧线)的雕琢,西周早期与中晚期的处理办法又有所不同。西周早期玉璜构图中曲线的雕琢,仍沿袭晚商流行的以短直线逐段连缀拼接的手法,即用铊具先依次旋切出短直线,然后进行逐段连缀。由于这些短直线相互拼接连缀不精准、又没有经过修饰处理,当遇到线条需要转弯时,两短直线末端相交处便会出现交叉或有断缺口的现象(图27、36),由此就形成了西周早期玉璜构图线条有棱有角、时断时续、刚直方折的特点。西周中、晚期这种用短小直线“段接”曲线的工艺技法有了明显改进:先用细小砣具依次旋切出尽可能多的短直线段,通过微距移位,对这些短直线作尽可能精准的首尾拼接,连接末端有断口或交叉的地方,再旋切短直线进行填补校正。这样通过不断地反复修饰碾磨,最终形成了圆润流畅、饱满灵动、一气呵成的弯弧线条特征。如果显微观察这些弧线,在线条转弯处多能够看到清晰的短直线“段接”时的“毛线”(“跳刀”)痕。即便不用显微观察,从西周中、晚期鱼形璜构图中的有些鱼眼的不规则圆形外侧“减地”碾磨处,也能够看出这种曲线“段接”不精留下的“毛线”痕(图24、26、37)。

  钻孔技法

  古代治玉钻孔的工具,有空心管钻、实心桯钻两种,西周玉璜中的穿系孔多数因孔径较小,应系使用实心的桯钻钻琢而成。玉璜钻孔的方式有三种:一种为单向打孔法,即设定好穿系孔位置后,用桯钻从正面定位后垂直钻琢,直到穿孔打通背面为止。单向钻琢而成的穿孔,均为口径外大内小的喇叭孔状,俗称“马蹄眼”(图3、4、25、37)。这是由于桯钻旋转钻磨过程中,越接近器表的地方玉料磨损时间越长,磨损程度越大,孔径也越大,而愈接近背面的地方磨损的程度就愈小,打出的孔径就越小。有的玉璜单向打孔钻磨后,背面留下圆孔径呈不规则状(图35),显然是未经过最后的打磨修正留下的痕迹。第二种为双向对钻打孔法,即在设定的穿系孔位置确定后,用桯钻从玉璜正、背面两个方向向中间对钻将穿孔打通。这种钻孔法打出的钻孔呈双面喇叭状,穿孔未经打磨修正,从孔径内侧壁观察到对钻接口处多留有明显的台痕(图6、26、34、36),显微观察亦可见孔壁上有一圈圈清晰的弧形旋痕。还有一种是在玉璜两端斜对角对钻打孔法,这种传统的打孔工艺技法历史悠久,操作时可以有效减小钻琢面的厚度,省时省力。因桯钻是沿着璜体表面斜向向内钻琢,打出的钻孔器表孔径往往略呈椭圆形(图1、31、32)。此类钻孔有些藏家俗称为“牛鼻穿”,穿孔双向打通后,显微观察钻孔内壁不加修饰碾磨,两桯钻头钻琢对接处多残留有小圆锥状凹痕。桯钻打孔稳定性较差,为了减少在器表开钻定位时产生滑动位移现象,开钻之前多要用铊具将孔径开口处略微打磨粗糙,以利于使用桯钻在设定的位置处精确开孔。有些玉璜钻孔的外口缘因没有作最后的打磨抛光处理,钻孔外口缘还清晰地保留有打孔前的铊具定位痕迹(图6)。

  片切割工艺

  西周早、中期玉璜的两端、内外缘多雕琢有扉牙装饰(图6、7、9),从这些扉牙不同形状凹槽壁的形态看,多数壁面平直呈条状,弯折处多为方形、“V”字状,弧曲状壁面罕见,其制作应是主要使用了铊具、片具切割工具琢磨加工而成,其中的长方形、“V”字形凹槽,可能是直接利用片具切割成型。

  西周玉璜、璜形器定名的问题

  玉璜的基本特征是体呈弯弧状,两端或一端有穿系孔,然西周出土玉器中弧状扁平体,两端或一端有圆穿者甚多,这些器类是不是都叫玉璜?能不能把它们都归入玉璜的范畴?论者的看法不尽一致,其中争议最多的是“鱼形器”、“虎形佩”、“鸟纹柄形器”等璜形器的命名问题。以下以争议较多的鱼形器为例说明。

  目前所见西周此类器出土物十分丰富(图20—26),陕西长安张家坡西周墓地出土的体作弯弧形、两端或一端有圆穿的玉鱼,其在墓葬中的出土位置既有位于内棺中部、东侧、南侧、东北侧的,也有位于外棺东南部、西侧中部的。它们还和另一类数量众多的体直条形、一端有穿的鱼形器一起出于墓中的同一个区域位置内。显然这些弧形片状玉鱼并不都是作为死者佩饰随身陪葬的,不能将它们皆归入玉璜的范畴,发掘者将这些玉鱼称“鱼形棺饰”是合适的。陕西宝鸡茹家庄西周墓地、竹园沟西周墓地出土的鱼形器(图37),既有位于棺内死者头部、颈部、胸腹部者,也有位于椁盖板东侧、棺盖板上的,根据出土位置判断,也不能把它们均归入玉璜的范畴。其中部分玉鱼明显是死者的发饰物,所以发掘者将此类鱼形器统一命名为“玉鱼”而不统称为璜。河南三门峡虢国墓地出土玉鱼也有类似的情况。陕西长安张家坡西周墓地、宝鸡茹家庄西周墓地出土的部分鱼形器末端呈薄刃状,与晚商流行的鱼形刻刀形制雷同,有人认为此类器就是作为“鱼形刻刀”使用的。上述情况表明,西周鱼形器的命名情况复杂,能不能将其中的体作弯弧状、末端有穿的璜形器从中分离出来通称作璜?还要根据器物及其组合在墓葬中的出土情况判断。然鱼形璜出现在西周组佩中,也有确证,陕西陇县边家庄秦墓出土的一组玉组佩中,鱼形玉璜的功用特征十分清楚(图38)。本文将西周弧状鱼形器归入玉璜的范畴称“鱼形璜”,只是沿用藏家习用的叫法,严谨说来是不确切的,其中的部分器物称“璜形器”、“璜形佩”可能更合适。

  来源:收藏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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