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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杂谭] 徐平羽与傅抱石的书画缘

万新华   2013-03-01

  徐平羽(1909—1986),原名王为雄,号红豆村人,江苏高邮人。1928年,入上海大夏大学;1930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曾任共青团上海沪西区委秘书。1932年,参加左联,与鲁迅先生过从。1937年初,赴延安,在抗大学习,任区队长和政治教员;1938年,任新四军战地服务团秘书长、副团长,后任山东野战军纵队政治部副主任、苏皖边区政府交际处处长等;南京解放后,任南京军管会文教委员会主任兼南京博物院院长;自1950年3月始,先后任华东军政委员会高教处处长、华东文教委员会秘书长、上海市国际活动指导委员会秘书长、上海市人民委员会秘书长、中共上海市委宣传部副部长等职。1960年,调任中央文化部副部长,分管文物、艺术工作。他团结各方文教界人士,为我国文化艺术及文物事业竭尽努力,特别是领导中国历史博物馆、中国革命博物馆的建设以及敦煌莫高窟的重大维修工程,及时抢救我国古代艺术宝贵遗产,做出了重要的贡献。

  徐平羽担任南京博物院院长期间,十分关心文物征集工作,往往利用地利、人和之便为南京博物院征集了若干书画精品。譬如,刘海粟(1896—1994)所藏龚贤力作《岳阳楼图》大幅,经吴湖帆、张大千等过目推崇备至,经鉴赏家徐森玉(1881—1971)斡旋、洽商,刘海粟将之捐赠南京博物院收藏。

  20世纪20年代末,徐平羽在上海大夏大学读书期间,结识了寓居上海的江苏高邮人、著名书法鉴赏家、古钱收藏家宣哲(1866—1942),开始与艺术品鉴藏结缘。据介绍,徐平羽正式用薪金购买书画始自1946年,时任苏皖边区政府交际处处长。从那时起至1966年“文革”的二十年间,他征得夫人林琳的同意,以自己的全部收入投入书画收藏,生活开支则全靠夫人的薪金,甚至将夫人过年为儿子做衣服的布票买布做了画套,痴迷程度可见一斑。对他来说,书画鉴藏是无比快乐的。所以,有人就感慨,徐平羽的一生,集革命、文艺、鉴藏于一体,富有传奇色彩。

  徐平羽的书斋名为“玉莲斋”,又名“清箱书屋”,收藏了许多明清书画精品,诸如吴门的祝允明、文徵明、唐寅、徐渭、董其昌、陈洪绶和清初四僧、王原祁等人力作。或许出于乡情的观念,徐平羽特别关注“扬州八怪”书画鉴藏,举凡金农、郑燮、李鱓、李方膺、黄慎、汪士慎、高凤翰、罗聘、华嵒、边寿民等,他多有收藏,这或多或少标示着他的审美取向。2007年、2010年,北京荣宝艺术品拍卖公司先后推出两期“玉莲斋”藏画专场,取得了不错的佳绩。

  正因与书画鉴藏的不解之缘,徐平羽长期身居文化界,与当代文化名流、书画名家结下深厚友谊,如黄宾虹(1865—1955)、贺天健(1891—1977)、吴湖帆(1894—1968)、傅抱石(1904—1965)、吴作人(1908—1997)、谢稚柳(1910—1997)等人,并藏有大量的名家作品。大概由于他从事文化领域工作的关系,其很多藏品往往都题有他的上款。

  徐平羽与傅抱石结识当在1950年春天(图2)。当时,他已调往上海,任职于华东军政委员会,但他仍兼任南京博物院院长,并托付副院长曾昭燏(1909—1964)全权处理院内业务。在交往中,傅抱石拣选旧作《江干秋游图》(图3)赠予徐平羽,题识:乙酉重庆所写。平羽先生惠赏。即乞教正。庚寅暮春白下记,傅抱石;并小心翼翼地钤印:白文方印“抱石私印”、朱文方印“踪迹大化”。徐平羽得此馈赠,十分喜爱,题签:傅抱石山水。一九五零年,时在南京。平羽识。

  《江干秋游图》为傅抱石1945年重庆时所作,前景由坡岸、树木构成,右方树木,叶已落尽,暗示秋末冬初的萧瑟。中景水面宽阔,远景山峦连绵。画家以破笔散锋,信马由缰,毫无禁忌。构图从大处着眼,画法从小处着手,体现傅抱石创作的特质。傅抱石尤善墨法,注重渲染,干湿互用。树下高士,形象奇古,以形求神,矜持恬静,也暗合“游”的心态情境。

  其实,由于时局的急剧变化,1950年代初期的傅抱石在中国美术史教学之余很少创作,用他自己的话说,已“停顿了一段时期”。所以,他在与一些交游中,往往以旧作应付重要的交酬。1950年秋天,他以1944年7月23日所作《湘夫人图》(图4)赠予时任南京市文化艺术界负责人的赖少其,补题:少其先生惠教。庚寅七月抱石并记。对于徐平羽这位南京市文化界的重要领导,傅抱石也理所当然地如是对待。

  事实上,徐平羽与傅抱石的交往大多围绕书画而展开的,可谓“书画缘”是也。1950年冬天,徐平羽邀请傅抱石鉴赏所藏郑燮《自序册》,交流心得。《自序册》书于乾隆二十五年(1760)六月,时郑板桥受丰利文园主人汪之珩邀请赴丰利一游,游园观景,赏花玩月,诗酒不断。当时,他为荫深园主人刘柳村写下《刘柳村册子》,叙己之生平经历,以“自京师落拓而归”开篇,洋洋洒洒,一泻而书,达一千四百余字,道出了许多鲜为人知的内容。就在完成了《刘柳村册子》一个月后,郑燮在文园写下了在他一生中非常重要的另一篇自叙:《板桥自叙》。晚年的郑燮大彻大悟,心态极为轻松,开篇说读书:“板桥居士读书求精不求多,非不多也,唯精乃能运多”,继而谈交游,再谈自己诗文,甚为自信:“板桥诗如七歌,如孤儿行,如姑恶,如逃荒行、还家行,试取以与陋轩同读,或亦不甚相让;其他山水、禽鱼、城郭、宫室、人物之茂美,亦颇有自铸伟词者。而又有长短句及家书,皆世所脍炙,待百年而论定,正不知鹿死谁手。”最后,他说:“乾隆庚辰,郑燮克柔甫自叙于汪氏之文园,与刘柳村册子合观之,亦足以知其梗概”;“叹老嗟卑,是一身一家之事;忧国忧民,是天地万物之事。虽圣帝明王在上,无所可忧,而往古来今,何一不在胸次?叹老嗟卑,迷花顾曲,偶一寓意可耳,何谆谆也!燮又记。”《自叙》不拘细节,不尚粉饰,通篇跌荡、真气弥漫、童心所欲、沛然旷达。而其书“六分半书”,糅合真、行、隶、草,如乱石之铺街,真乃郑燮晚年精品。傅抱石获见郑燮《自叙册》,直叹:“尤属板桥妙谛,惊喜无量。”也就在这次鉴赏中,徐平羽请傅抱石为郑燮《自叙册》配作郑板桥小像。

  1951年春天,傅抱石应命而不敢懈怠,连续创作了两幅《郑板桥小像图》。其一:《板桥先生像》(图5),题识:板桥先生像。庚寅冬至日,平羽先生雅命,抱石。钤印:白文回文方印“傅抱石印”、朱文长方印“印痴”、朱文长方印“往往醉后”。其二:《板桥小像图》(图6),题识:平羽先生精鉴赏,喜收藏。庚寅冬日,就行箧得享半日眼福,复承示此册,尤属板桥妙谛,惊喜无量。为营是图,借当扉叶,即乞教正。辛卯清明前,傅抱石并记。钤印:朱文方印“傅”、朱文长方印“往往醉后”。

  前者为傅抱石凭想象而作的郑燮肖像,不施背景,笔法洒脱,但略显粗率。或许是尝试之作,傅抱石的处理并不完美,因此他重新经营创作了后者,将郑燮置于秋林之中,书童随之,一派萧瑟之感。不仅是构图,还是笔墨,后者显然比前者精致了不少。傅抱石人物画特别善于刻画神态,人物寥寥数笔,却神态各异,郑燮秀骨清相,目光炯炯有神,透露出孤高放逸的气质;书童神情专注,纯朴中流露着敬仰。在画法上,树木的“放”与人物的“收”构成了一种对比,渲染出郑燮行走秋林的精神氛围。这里,一切皆精工细致,傅抱石创作的一丝不苟之心可见一斑。后来,傅抱石将《板桥小像图》呈送徐平羽。1952年,徐平羽还邀请沈尹默(1883—1971)为《板桥自叙》作跋,并将之改装一卷,深藏于玉莲斋中,直至2006年才面世。

  1952年11月,徐平羽购得金农《花果图》册,即写信予曾昭燏,委托她代为装裱,并请胡小石(1888—1962)、傅抱石鉴定。金农《花果图》册,十二页,水墨写花卉、蔬果和奇石,取法陈淳、周之冕,钩花点叶,笔墨潇洒古朴;淡墨漆书题识,或诗或长短句,或描摹瓜果之妙,或记述事物之奇,平常小物,短短数语,述及内容出处、创作快感,情趣盎然。曾昭燏在其11月8日日记中详细记录了徐平羽的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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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前面加一附页,放在前面两空白后面,请胡先生题四字或稍多;

  2、后面两附页之前加四或五附页,请胡先生写一或二附页;

  3、附页纸用原附页纸或普通宣纸;

  4、整个册子加棕色纸边;

  5、画给胡先生与傅抱石看,不要给他人看。此册曾在南画大成中印出,许多人认为金冬心画得没有这样好。

  “画给胡先生与傅抱石看”,可见,徐平羽十分相信傅抱石的书画鉴赏力。1953年6月29日,曾昭燏还致信傅抱石,谈为徐平羽作画、鉴定书画事。

  无独有偶,傅抱石在发表于《人民日报》1957年1月3日第7版的文章《裱画难——从“没有烫的衬衫”谈到抢救“画郎中”的问题》中也谈到了自己鉴赏徐平羽书画收藏的趣事:

  记得1953年底,我亲眼看到,徐平羽先生花一元五角(当时一万五千)在地摊上买得一幅李复堂的横幅。可恨的是有人加上了一只“乌鸦”似的鸟,通过刘定之,“乌鸦”飞掉了,这是一绝。(图7、8)

  可见,徐平羽虽然身在沪上,但因为古书画收藏常与傅抱石互动。1954年2月,傅抱石为徐平羽精心创作《二湘图》(图9),题识:平羽先生雅命,经三年得此报之,即乞指政。一九五四年正月,傅抱石并记。湘君、湘夫人,是傅抱石仕女画的主要题材之一,一生创作无数,或立轴、或册页、或扇面。傅抱石创作湘君、湘夫人将画面定格于屈原《九歌?湘夫人》之“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满纸木叶随风飘洒,或近或远,或聚或散,徐徐翻飞落下;一位典雅的女性,亭亭玉立,微步其间,娟秀的面庞上,柳眉、杏眼、樱口,是古典的至美,那穿过落叶含情远望的眼波,隐隐透出了些许惆怅。一个清空洒落的境界,一个曼妙美丽的倩影。1950年后,傅抱石在与一些重要文化官员的交往中,二湘图深受欢迎。

  其实,傅抱石第一幅《湘夫人》绘制于1943年12月17日,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其题跋曰:“屈原九歌自古为画家所乐写,龙眠李伯时、子昂赵孟頫,其妙迹尤光辉天壤间。予久欲从事,愧未能也。今日小女益珊四周生日,忽与内人时慧出楚辞读之,“嫋嫋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不禁彼此无言。盖此时强敌正张焰于沅澧之间。因相量写此,即撷首数语为图。至夫人服饰种种,则损益顾恺之女史箴史,中土异宝固莫于是云。”总的说来,傅抱石的湘夫人由于时空环境的不同也产生一些变化。1940年代,湘夫人脸面和眉眼都偏长,受到顾恺之《女史箴图》影响,或是忠义气节的代表,或是清逸雅丽的标志,其表情又时有怅然若失的愁情。1949年以后,那些曾经寄托着画家愁绪与悲情的艺术形象,便渐渐有了变化,湘夫人脸面渐圆,也稍稍丰满了,眉眼略短更合于比例了,眼目明媚起来,愁绪减弱了许多。由此推衍,傅抱石一生的仕女画创作可以分为两个阶段,1949年之前的仕女画风格大致可以妩媚来概括,1949年之后的仕女画则以端庄来形容。这一变化,反映着社会、思想、性情的转化。

  傅抱石为徐平羽所绘《二湘图》堪称佳作。画面满布随秋风飘舞的木叶,湘君、湘夫人缓行其间,或前瞻,或回顾,其貌凝重端庄,表情沉毅而略带忧伤,形象高洁典雅,体态轻盈飘逸,是画家理想的女性美的标志。就技法而言,人物线描流畅劲健,双眸以淡墨轻勾,再以很少的浓墨稍加勾勒,造就了透明清纯的神采,落叶点虱洒脱淋漓,相互对照中愈显精彩。

  1960年后,随着徐平羽调任文化部副部长,因为事务繁忙,徐、傅两人少有往来,但在工作之余,他们也偶有互动。1962年5月24日,徐平羽来宁出差,下榻西康路33号中共江苏省委办公厅招待所,下午莅临南京南京博物院指导工作,参观绘画陈列展。晚,徐平羽由南京博物院院长曾昭燏陪同拜访傅抱石,畅谈至深夜十时。后来,傅抱石精心绘制《西风吹下红雨来》(图10)相赠。“西风吹下红雨来”取自石涛题画诗“秋风吹下红雨来”,是傅抱石常常游戏笔墨、陶冶情性的题材之一。无论尺幅大小,傅抱石皆得心应手,驾驭自如。画面往往寥寥数笔,构图简洁精练,一叶扁凡老者端座船头,面前酒壶依旧,背后置琴,俨然是一位以酒兴琴趣自我陶醉的遁世高逸。举臂撑杆的船夫抬头眺望远方,亦陶醉在这样的风景里。右上端用快笔作树枝,红花点点,用笔粗放,勃勃有生机。其它则不着一笔,一片空白,表现湖面的广阔。风吹、船行、水流、枝动的动态感顷刻间被表现的淋漓尽致。画面空灵明朗,洋溢着浓烈的诗情。由于,傅抱石经常以此创作,或用于各种应酬,其笔墨技法甚为纯熟练达。在题识中,傅抱石深情记述了两人的十载交往:昨夜平羽同志降舍,奉谈甚欢。因言此度登临,忽忽十载,将何以察其进境而宿诺也。平羽夙擅鉴藏,八怪、二石尤所追求,率尔之制,不足以赓法眼,明矣。斗争之余,勉强博友,幸不弃存之。一千九百六十有二年五月廿四日,傅抱石南京并记。这里,傅抱石道出两人不平凡的交谊,情谊浓浓,十分感人,同时又叙述了徐平羽的书画鉴藏之好,不可不谓知音。徐平羽得此佳作,欣喜万分,装裱后题签:傅抱石山水。一九六二年赠。平羽。

  5月26日,傅抱石又题识《西风吹下红雨来》(图11)成扇相赠,云:平羽同志过宁莅舍敬赏,此制即以呈教。壬寅四月廿三日,抱石金陵记。回京后,徐平羽邀请齐燕铭篆书扇背毛泽东《十六字令》:“山,倒海翻江卷巨澜。奔腾急,万马战犹酣。山,刺破青天锷未残。天欲堕,赖以拄其间。平羽同志属书,一九六二年六月,齐燕铭。”无疑,《西风吹下红雨来》见证了他们的书画情缘。

  5月28日上午,徐平羽、傅抱石与中共江苏省委宣传部副部长陶白(1909—1993)、江苏省文化局局长周邨(1916—1985)等人前往南京博物院鉴赏清代王应绶所刻高凤翰砚史诸石,中午在曾昭燏陪同下至曲园午餐。6月1日下午,徐平羽离宁,傅抱石与周邨、曾昭燏一起相送至南京火车站。期间,徐平羽与傅抱石多有交流,并再次恳请他绘画。后来,傅抱石因为工作繁忙未曾顾及,以致徐平羽多次以电话的方式询问曾昭燏,还亲自致信傅抱石。如此点滴,在《曾昭燏日记》1962年11月的日记中有所记载。

  在短暂的十余间,徐平羽与傅抱石以书画为媒介结下深厚的友谊。《江干秋游图》、《板桥小像图》、《二湘图》、《西风吹下红雨来》等,那水墨皴擦点染的山水、人物,是傅抱石诗性才情的交响,也是傅抱石与徐平羽十余年情谊的汇集。1965年9月27日,傅抱石因突发脑溢血而离开人世,而那些绘画佳作陪伴着徐平羽经历了十年动乱,迎来了文化艺术的又一个春天,并直至他走完人生最后的路程。

  来源:《收藏/拍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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