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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杂谭] 清代状元龙启瑞书法片影

刘汉忠   2013-02-04

  一旦考中状元,自然就受到关注,不论古今,大体如此。状元一生成就,也是时常议及的话题。至于状元书法,更是受到人们的追捧,从价位高出其他进士作品许多就可知。

  清道光二十一年(1841)辛丑科的状元是龙启瑞(1814—1858年),字翰臣,一字辑五,广西桂林人。翰臣治古文辞宗法桐城,在京城游于桐城派后期大家梅曾亮门下,为广西“古文五家”之一。龙状元的书法尤精于篆、籀。康有为有“昔尝阅桂林龙殿撰启瑞大卷,专法鲁公,笔笔清劲”之语,见载《广艺舟双楫》。《木叶厱法书记》也称翰臣“书法平原。予藏其真书楹帖云:‘真儒读书万卷,神仙饮酒百斛。’字大如斗,类颜家庙碑。所著《浣月山房集》有与苏虚谷论书诗云:‘仆也十年来,于此耽研穷。’知其致力者深矣。”不过,翰臣于书作颇自矜重,故流传者少,品评因此也不多见。

  翰臣又兼善山水画,花鸟亦佳。《粤西画识》有记述,引用的是晚清袁昶诗为据。《于湖小集》卷四《观临桂方伯龙公翰臣画山水册子,次许仙坪河帅韵,为松岑计部作》:“岂知铃索玉堂闲,妙注秋毫工剪水。未酬志事多忧虞,驳落鳞爪留寰区。”集中附许振祎仙坪原诗,也有“胸中原有自然图,烟云竹树浪菰蒲。造次落落以笔摹,不袭以迹非神乎”句。“松岑”为翰臣子继栋,晚清名词家,书法亦精于篆体。

  龙状元书画当时所作不多,至今已是尤为稀见。广西桂林图书馆的《馆藏精粹》、广西博物馆《书画精品选集》都未见收录。作品少见固然是“颇自矜重”,也与他离世过早,且多流移外方的生活不无关系。笔者仅见一件画作是万印楼主陈介琪之父陈官俊(字伟堂)旧藏的拂暑雅扇。龙启瑞的山水笔墨极为郁厚,尺幅之间,山水苍然。有题款云:“伟堂年兄正之,弟龙启瑞写于都门。”另面为倭仁篆书“人之初”文字一段。

  翰臣的楹联有行书“校书长看阶前月,品画微闻座右香”一对(图1),原为田家英先生小莽莽苍斋藏品。上有题识“小琴一兄属,翰臣龙启瑞。”钤“龙启瑞印”(白文)、“翰臣”(朱文)二印。此联集颜真卿《争座位帖》字而成,别有新意。碑帖字集联在清中期曾一度流行,见梁章钜《楹联丛话》。此联笔力遒健,且转折自然,名款以行草小字署就,与正文可谓相得益彰。藏家钤有“田家英”(朱文)、“成都曾氏小莽莽苍斋”(白文)二印。今藏于中国历史博物馆。

  书法见于拍卖的有七八件。有龙启瑞、何绍基、钮福保、陈孚恩水墨洒金笺四屏。翰臣所书为黄庭坚七绝一首:“惠崇笔下开生面,万里晴波向落晖。梅影横斜人不见,鸳鸯相对浴红衣。”题识:“黄山谷绝句,道光乙巳三月龙启瑞。”钤“龙启瑞印”、“辛丑状元”二印。

  又水墨笺本行书对联:“习静然香身是佛,养花注水气如春。”款识:“龙启瑞。”钤“龙启瑞印”、“辛丑状元”二印。七言行书联:“紫薇香近鸾书贵,红药秋深雁序清。”(图2)题识“古渔仁兄大人同年诲书,弟龙启瑞。”同时人称“古渔”者有李洵,原名壮庚,易名洵,字路周,别号古渔,广西永福人,道光十四年举人,与题款称“同年”吻合。《经德堂文集》有《答李古渔书》。

  龙状元诗笺、信札之类大多是随时随意而作,往往因此更见性情于笔端。柳州人王拯少年时在桂林与龙为同砚之友,又同科进士,并师从于梅伯言而同列于“岭西五家”,交情极深自不待言。况周颐《眉庐丛话》说:“吾广右古文家,平南彭子穆昱尧,永福吕月沧璜,马平王定甫拯,临桂唐子实启华、朱伯韩琦、龙翰臣启瑞皆得桐城嫡传,所作多名言精理,不同率尔操觚。”王拯有《媭砧课读图序》,请同学友陈鑅作画,传观京师同人,先后有梅曾亮、祁寯藻、何绍基、朱琦、龙启瑞、邵懿辰、冯志沂、王柏心、张金镛、宗稷辰、孙依言、周之琦、苏汝谦、顾文彬、苏廷魁等先后有题咏。翰臣的《媭砧课读图为王少鹤同年作》有题款:“右小诗奉为少鹤仁兄同年属题,即送归里,时君便道之卫续娶,故有“驿路夭桃”之句,道光乙巳良月都门寓馆弟启瑞并识。”(图3)乙巳为道光二十五年,时王拯拟南还侍亲,而龙启瑞正从广东学政任返京。今存柳州博物馆的行书赠蒋琦龄诗册页,也是作于此时。诗页笺本,纵27厘米,横30.7厘米。题识:“道光乙巳秋日作,录奉申甫老兄同年吟正,翰臣弟启瑞。”(图4)诗云:“南渡悠悠天堑长,邮亭驻马立苍茫。闲门有路侵幽草,高阁无人送夕阳。江到湓城声渐大,秋来彭蠡气先凉。琵琶消歇谁堪问,独向风前一举觞。”与《浣月山房诗集》录诗略有异同。“立苍茫”刊本作“玩年芳”,“一举觞”,刊本作“一引觞”。这种手迹与诗文集定本之间,往往有字句互异,很有校勘的价值。

  翰臣继室何慧生(?—1858)是位才女,字莲因,湖南善化人,长于诗词,亦善绘画,著有《梅神吟馆诗集》一卷。况周颐《粤西词见》收录闺秀词仅何慧生一家。夫妻之间,有一段令人唏嘘不已的故事。

  咸丰六年(1856),龙启瑞授通政司副使,不久简任江西学政。次年,迁江西布政使,咸丰八年九月,以劳累病卒于任上。莲因痛不欲生,居然以死殉夫。翰臣长子龙继栋亲历此事,在《梅神吟馆诗草》跋语记下了这段痛史:“九月,猝遭大故,夫人抱继栋颈泣,继栋亦泣。夫人泣谓:家难如此,悉赖汝之成立矣。继栋泣不可抑,不能答。不意逾日于殓先君后,作遗书以告大母黎,中夜整冠裳缢于卧榻之楣矣。痛哉。”殉死虽可称至愚,而莲因对丈夫感情可谓至深,否则绝不至止。

  近期得见翰臣行书词稿两纸(图5),书于人物花卉笺上,纵22.1厘米,横12.2厘米,略有虫蚀,不碍阅读。词曰:

  忆红窗、拥衾谈艺,深宵同听春雨。花前谁把将离赠,瞥见秋来人去。湘浦路。望彩凤、孤飞忍使瓜期误。牛衣劝苦。叹百炼刚柔,九回肠断,犹记向时语。东风杳,天上离情应妒。人间芳讯无据。多情争似无情好,分付啼鹃休诉。行且住。拟整顿、渔蓑系艇湖边树。佳音记取。待梅讯江头,团灯火,重与话儿女。

  词下有识语说:“右调《摸鱼子》,时甲寅十月二十日零陵舟次,书寄莲因政可,翰臣初草。”词收录于刻本《汉南春柳词钞》,两相比较,有几处异文。刻本题作“潇湘舟次寄内”。“瓜期”,刻本为“芳华”,“牛衣劝苦”作“相思正苦”,“离情应妒”作“幽怀空赋”,这证明词笺为翰臣手书的“初草”之作,极可珍爱。

  又有《南乡子》词笺一纸(图5—2):

  生小总情痴,旧日东风感鬓丝。不分鸳鸯成两地,相思。消受容光只镜知。

  别梦转依稀,千里关山到也迟。闻道衡阳无过雁,应疑。验取今朝蟢子飞。

  题识说:“右调《南乡子》,莲因内子自衡阳书来,有‘消瘦容光只镜知’之句,十月二十五将抵衡郡,用原句填此却寄,即祈正之,翰臣初草。”

  两纸词札流露的夫妻思念之情,在在可见。咸丰三年(1854),龙启瑞在桂林续娶何慧生。随即以避乱慧生移寓衡阳。《梅神吟馆诗草》有《衡阳旅次寄外桂林》诗,也就是龙启瑞词札提及的“内子自衡阳书来”那首怀念之作。全诗云:“消瘦容光只镜知,近来膏沐为谁施。客中有梦怜家远,愁里传书恨雁迟。锦帐夜寒因寂寞,银屏秋尽最相思。干戈满眼无他语,惟愿加餐自护持。”思亲念远之苦,尽在言中。龙启瑞在这年的十月十一日自桂林北上,在零陵(即今永州)舟次成《摸鱼子》词,托驿递飞寄莲因,之后又于将抵衡阳之时,再填《南乡子》一词。全家在衡阳团圆,翰臣《衡阳闲居杂咏》有“喜闻耕钓语,怕听鼓鼙声”之句,可见动乱之后亲人相见惊喜交加的情景。之后,全家于十二月二十一日放舟北行。

  两纸词札是夫妻间的私密之语,应该是慧生自缢之后由继栋检视遗物得见,以后又辑入了龙启瑞的词集。词笺则几经动荡的尘世,越一百六十年幸留世间,可谓如有神佑。

  桂林图书馆藏龙启瑞致同乡“熙桥”(周必超)函札二件,内容极关世务。全札长达二千言,乡居数年所见官场弊败致使民生苦难的种种事实,均出目睹,痛快淋漓,真为国事操心之人方有此语。其中有这样一段:“弟浮乡数载,空抱杞忧,从井有心,回天乏术。去冬见州府盗贼纵横,即明知省垣必有今日之患。而当事毫无远虑,方务因循。人力之未尽,则诿之于天,祸机之未发,则幸其无事。弟曾劝其及早绸缪,苦心危言,顾以为书生之见。而尤赏罚颠倒,贿赂公行,荐剡及于殃民纵贼之员,官爵滥于媚子青衣之辈,其事具在,确有明征。既无天理人心,安有王章国法。粤西之乱,可立而待。”此札《经德堂文集》未录入,其言及社会情事极详,颇具存史研究的价值。

  札中细述家事,则又恰好与上录词笺相关:“十一日起行出省,昨十月廿七日已奉母安抵湖南衡境。因小儿四人次女一人均陆续出痘,不能不上坡小住,以就医药。继室于昨十六日复举一男,一切叨福平顺。”与词笺及《浣月山房诗集》、《经德堂文集》诗文一并比照,知作于同年的十一月。这样,状元的行居动静就很清楚了。(图6)

  前人行止细节的考证,并非无谓之举。还是举龙状元书法为例吧。曾见拍场有一件行书录董其昌《画禅室随笔》“临宣示表题后”、“跋临瘗鹤铭”二则,题款说:“右《画禅室随笔》二则,咸丰乙卯天中后二日录于长沙舟次,龙启瑞。”乙卯为咸丰五年(1855),天中即端午节。从《浣月山房诗集》编年诗看,翰臣自上年携家带口北上之后,经长沙、荆州、宣州、南阳,在襄阳住过一段时间,五月一日移往均州(在今丹江口市),又住了一个时期,之后辗转于秋间入京城。因此,当然不可能在五月端午节跑到湖南长沙的舟中,状元也不可能在书写时记错了自己的落脚处。因此,这件书法至少是存疑之作了。

  来源:《收藏/拍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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