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博艺汇 专栏文章 博拍堂

[鉴藏家] 孜孜一生续绝学

周成   2004-02-13

  ——文博专家王世襄其人其事之三

        十  在古代髹饰领域的上下求索

  对中国古代漆器源流和形制的精辟阐述,是王世襄几十年学术研究中始终未曾放松的重要工作,也展示了他以古代典籍的考释为出发点,密切结合传世与出土文物,辅以匠师世袭相传的口碑与示范操作而形成的“三位一体”的治学风格。

  王世襄对古代漆器的研究,开始于对明代漆工专著《髹饰录》的解说。此书由明代黄成撰,杨明注。它的现行本是根据我国古建筑、髹漆、丝锈等学术研究领域的奠基人朱启钤先生几经周折从日本得到的孤本副件而刊印的。其学术价值与古建经典《营造法式》相同。1949年8月,王世襄从美国考察博物馆归来后,朱桂老亲授《髹饰录》,并希望他下些工夫注释此书。此后,王世襄担负起了这项学术使命。最初接触这部书,王世襄发现:尽管《髹饰录》只有两卷,但名词、术语甚多,加之成书于300多年前的明代,书中提到的漆器究竟为哪一类,所讲的技法具体如何操作,它们现在如何称呼,对阅读它的人来讲都有云山雾罩的感觉。王世襄决定从观察实物、访求匠师和研究文献记载三方面入手,通过编辑索引找出其专门术语,再拿上述三方面的材料与之对照印证,用“对号入座”的方法来求解今人能够明白的正确含义。他利用工作间隙看故宫院藏漆器,增加感性认识。1953年进入民族音乐研究所后,他一方面到古董店、挂货铺、晓市、冷摊和收藏者的家里观摩实物,另一方面又遍访北京髹漆匠师。在王世襄的眼中,技艺最精、所知甚广、又乐于教人的是老漆工多宝臣师傅。王世襄经常去他家请求讲述漆器的各种做法和具体的操作过程,有时也请多宝臣师傅来自己家里修补描金柜架等古代家具。后来,经他介绍,多师傅为故宫修复了不少文物。王世襄从中观察、记录,收获良多。为注释好《髹漆录》一书,他还十分注意搜集古代髹漆实物,尤其是可以看见胎骨层次的残缺的标本,仔细阅读朱桂老汇辑的《漆书》。1958年,王世襄的《髹漆录解说》初稿完成,迫于当时的特定环境,这部力作只以自费油印本的形式少量流传于世。此后的25年,他并未满足于已经取得的研究成果,而是以文献与实物相印证,口碑与实际操作相结合,不断完善自己的解说。其中1963~1966年、1966年~1979年对此书作过两次重大修订。尤其是1973年作的修改补充,其最重要的原因是湖南长沙马王堆汉墓的发掘,大批精美漆器出土,使王世襄眼界大开,认识有了升华。1983年,《髹饰录解说》由文物出版社正式出版,成为国内外学者研究中国古代漆器必备的工具书。15年后,他又把何豪亮教授对《髹饰录解说》提出的90多条意见,全部收入修订本中,并表示衷心的感谢!这说明他在学术上既虚心接受别人的正确意见,又决不掠人之美。当人们回首王世襄在近半个世纪的时间内反复解说《髹饰录》的学术历程时,不禁被此书深厚的学术水平所折服。

  在深入浅出的解说《髹饰录》的同时,王世襄把目光放到了追寻中国古代漆器的发展脉络上面。1979年,他在《文物》 当年第3期发表了《中国古代漆工杂述》一文,着重论述了以下三个方面的问题:(一)我国漆器最早出现于何时;(二)关于髹饰用油;(三)几种髹饰工艺的早期形态。他在谈到漆器出现的时间时,列举了1978年刚从浙江余姚河姆渡新石器时代遗址发现的一个距今已有7000年的朱漆木碗,并信心十足的推断:“我国商代已有高度文饰的漆器。在此之前,漆器肯定已经经历了一个相当长的发展阶段,我们相信它最早出现于原始社会。实物材料近年已有所发现。”这应该是当时有关漆器产生于何时的十分及时而权威的论断。1983年,他又在《福建工艺美术》第2期上发表了《中国古代髹饰工艺与当代漆画》一文,从古今两个方面简明扼要地勾勒出漆工艺的演变轨迹。这两篇文章的发表与《髹饰录解说》的正式出版,拉开了他追溯中国古代漆器源流和编著大型漆器图录的序幕。

  1985年10月,王世襄参加编选的《故宫博物院雕漆》由文物出版社出版。在这本大型图录中,王世襄亲自撰写了元、明部分的266条图版说明,从中可以看到王世襄渊博的学识、深厚的功底和精彩的点评。例如,他在评点元代著名漆工张成所造的剔红栀子纹盘时写道:“栀子纹肥腴圆润,布满全盘,盘正中刻一朵盛开的双瓣栀子花,旁刻四朵含苞微绽,枝叶舒卷自如。空隙处露黄色漆地,不施锦纹,是《髹饰录》所谓‘繁文素地’的雕法。背面雕香草纹,足内有‘张成造’针划款。”他在考证一件元代的剔犀云纹盘时,慧眼独具地判断道:“黑漆中露朱色漆层,是《髹饰录》所谓的‘乌间朱线’的做法。盘底正中刀刻填金‘乾隆年制’四字款。但通体漆色沉穆,而足内黑漆浮躁,可知乾隆款为重髹后所刻。安徽省博物馆藏有张成造剔犀盒,曾取对比,不仅漆色相同,刀工图案亦如出一手,故现定此盘为元代制品。

  1987年12月,王世襄编著的八开精装本图录《中国古代漆器》问世。此书由文物出版社与外文出版社同时推出中、英文两种版本。这是当时国内第一部系统展示中国古代漆器源流的大型图案,为研究者提供了十分珍贵的形象资料。1989年7月,五世襄又领衔主编《中国美术全集·漆器》一书,向国内外学术界第一次全面展示了中国古代漆器研究的整体水平。他联络和协调全国文博单位有关漆器方面的研究人员,以广阔的视野,编选国内外所藏的中国古代漆器精品200余件,对中国古代漆器的源流和特色有了更加深入而全面的研究和展示。尤其是此书的概论,体现出王世襄对中国古代漆工艺发展脉络最为全面的认识。4万余字的文章中,洋洋洒洒,以艺术史家的眼光,第一次明确地把中国古代漆工艺的发展过程划分为六个阶段:(一)新时期时代——上溯7000年,尚未找到用漆的起源;(二)商、西周、春秋——镶嵌、螺钿、彩绘漆器已达到高度水平;(三)战国、秦、西汉——500年的髹漆繁盛时期;(四)东汉、魏晋、南北朝——漆工业的衰微并未影响工艺的发展;(五)唐、宋、元——主要髹饰品种已基本齐备,雕漆登上历史的顶峰;(六)明、清——不同髹饰的变化结合,迎来漆器的千文万华。这篇概论中的分期和对每一阶段典型品种及工艺特点的认识,构成了中国古代漆器完整的发展体系。

        十一  继承竹刻家学的再创造

  我国植竹甚早,是世界上最早用竹和最善用竹的国家之一。竹刻历史源远流长,早在战国、秦汉之间,已有专门的艺术制品问世。而据行家讲,竹刻真正成为一种专门的艺术却是在明代中期以后。明、清两代见诸典籍的竹刻家就有二三百人之多。可谓名家辈出,流派绘呈,佳作不断。王世襄对竹刻艺术的研究兴趣,源于两位舅父的影响。他在受嘱整理他们的文章和藏品中,结合相关的文献和当代匠师的佳作,推而广之,下了一番功夫,才终于取得了一串丰硕的成果。

  王世襄的母亲金章出生于江浙交界处的南浔小镇,家境殷实,兄妹四人均留学英国。二舅金东溪、四舅金西厓匀擅长竹刻,勤于著述,富有收藏。20世纪中叶以后,金西厓的年事已高,遂嘱托王世襄为他整理《刻竹小言》的手稿,这成为王世襄竹刻研究的发端。他在自述诗中写道:“外家才艺殊,两舅工刻竹。小言命编校,敢不忠所托。从此癖此君,耽爱情颇笃。”诗中的“此君”之说,源于晋人王羲之。据说,当年王羲之寄居空宅,便令下人种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此后,文人雅士便多称竹为“此君”矣。

  王世襄的竹刻研究,起步于对古代竹刻源流的考证及演变规律的阐述上面。他在对四舅金西厓所撰《刻竹小言》的文、图进行认真编校的基础上,专门撰写了前言《试论竹刻的恢复和发展》一文,谈到竹刻艺术的起源和独特的审美价值。他写道:“竹子的用途极广,专就施加雕刻的竹制工艺品而言,大约起源甚远,惟因不易保存,很难传下来。现知较早的实物是西汉马王堆一号墓出土的雕龙纹髹彩漆的竹勺柄。汉以后各个时期都有竹制工艺品,并积累了丰富的雕刻经验……到了明代,文人艺术家们在前人的基础上又有所发展,把竹刻从比较简单的、以实用为主的工艺品,提到比较细致的、以欣赏为主的艺术品,并逐渐形成了一种专门艺术。”在追根溯源以后,他继续评价道:“自明中叶以来,名见典籍的竹刻家有二三百人之多,并有专书刊载他们的传记。姓名不彰而技艺颇高的也代有其人。他们不少都工书善画,通诗能文,既吸取了前代工匠的雕刻技巧,又融会了其他文学艺术因素,创造出适宜表现多样题材的种种刀法。遗留下来的作品,许多是穷年累月、惨淡经营才雕成的;在传世文物中,竹刻可以自成一类。讲到雕刻史,也不能无视这方面的成就。竹刻形成这样一种专门艺术,是世界上其他国家所没有的。”1980年4月,由他编辑的《刻竹小言》,包括他的前言,以《竹刻艺术》为名正式出版,并成为新中国第一本有关竹刻艺术的研究性图录。

  对舅父文、图的整理和修订,拉开了王世襄纵横驰聘于竹刻艺术研究领域的序幕。他除了在有关学术问题上的钩沉探微,还为自己订下了一个宏大的编辑计划。他在《竹刻艺术》一书的前言中就明确地表示:“有几种竹刻 专著如《竹人录》《竹人续录》《嘉定的竹刻》等,应加标点、注释,辑成《竹刻丛书》出版。散见于前人诗文集、笔记杂著中的竹刻资料,也可以汇辑成书。对全国传世竹刻精品应进行调查、著录、拍摄、编成图录;并对不同时期及有代表性作家的刀法、风格等进行分析研究。”为此,他以更加积极的姿态加速工作。

  1983年3月,他利用中国竹刻展览在美国举办之机,与侨居美国的翁万戈先生合编了英文本的《中国竹刻图录》此书由美国纽约华美协进社出版,使东方古老的竹刻艺术在西方产生了相当大的影响。1985年7月,王世襄站在鉴赏和审美的高度,精选了从西汉、西夏、历明、清,至当代的55件作品,编成《竹刻》一书交给人民美术出版社。他在此书中指出:“竹种类甚繁,故此君之貌多异。斫而制品,并施雕镂,又因制者性情、意匠、技法、题材之异而异,于是此君之貌不可胜述矣。以下记竹刻50件,皆近年所见之不可不记者,名之曰《此君经眼录》一文中,他对早在西汉马王堆汉墓中出土的彩绘髹漆龙纹竹勺、明代朱三松残荷洗以及刘阮入天台香筒、明代濮仲谦古松形壶、清代吴鲁珍藏松阴迎鸿图笔筒、清人封锡禄竹根罗汉像、清人潘老桐寿星臂搁、近人金西厓枇杷臂搁等竹刻精品细加评价,妙思无限。把读者带进了一个琳琅满目的竹刻艺术世界。1987年12月,他与老友朱家溍先生合编的《中国美术全集·竹木牙角器》一书由文物出版社推出。这是竹刻艺术纳入中华博大精深的美术体系后第一次全面而深入的图文展示,尤其是前言中的竹刻部分堪称一部竹刻简史。他在此文中从远古的原始竹器具至西汉彩漆竹勺、唐人王倚藏竹画管,再到枕头代竹刻家詹成、西夏王陵所出竹雕人像残片,娓娓道来,脉络清楚。时至明中期以后,又据清人金元钰所著《竹人录》将嘉定的朱松邻、金陵的濮仲谦推为开山之祖,相应地将竹刻艺术的发展大致分为明、清前期和清后期三个阶段。明中期以后的竹刻名家有嘉定派的朱鹤(号松邻)、朱缨(号小松)、朱稚征(号三松)祖孙三辈,还有金陵派的濮阳澄(字仲谦)以及专刻留青的江阴人张宗略(字希黄)。清代前期的竹刻名家有嘉定的吴之璠(字鲁珍)、封锡禄(字义侯)、周颢(字芷岩)和寓居江苏扬州的浙江人潘西凤(号老桐)四人。清代晚期的竹刻名家史载甚多,但卓越独立的大家罕有其人,造诣较高者为善刻留青的尚勋和浙江黄岩的方絜(号治庵)。王世襄的这篇概述竹刻历史的文章,无疑代表了20世纪末我国工艺美术史界对古代竹刻演变的最为清晰而透彻的认识。乘势而上,1992年,王世襄交稿近七年的《竹刻》一书由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此后几年他先后在港、台等地以竹刻艺术为题发表演讲。1996年9月,他还在台湾先智出版公司出版了《竹刻鉴赏》一书,为其编著竹刻艺术系列图录的宏大计划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王世襄在竹刻艺术的领域追根溯源,但他并非厚古薄今。为了恢复和发展古老的竹刻艺术,他大声疾呼,并对20世纪的竹刻名家和收藏家推崇备至。其中既有20世纪初常州的父子竹刻家徐素白、徐秉方, 又有香港著名的竹刻收藏家叶义大夫,还有雕塑家刘万琪、常州竹刻家白士风、学者周汉生以及农民竹刻家范尧卿等。据此,王世襄提携后学、尊重人才的学者风范可见一斑。

        十二  始终不曾忘情的书画与雕塑

  出生于书香门第的王世襄,受颇具艺术修养的母亲的熏陶,自幼习文练字,对书画与雕塑具有浓厚的兴趣。他年轻时,由玩到用功的转折点,就是在燕京大学研究院期间开始专心编著《中国画论研究》一书。 这部力作在尘封半个多世纪后才于2002年问世,而1959后写成册的《雕刻集影》则至今未刊。

  1.书画

  尽管如此,人们仍然不可轻视他在书画研究领域所做的贡献。王世襄以其扎实的学术功底和熟练驾驭典籍的能力,以小见大,从独特的视角,对书画作品产生细腻而深刻的感受,从而取得人们意想不到的成就。20世纪40年代初,他从燕京大学研究生院毕业后,一面奋笔疾书,完成《中国画论研究》一书的后半部分;一面利用空隙摹绘明代嘉靖年间的善本《高松竹谱》,以慰书画情缘。据考证,画竹有谱,肇始于元代李息斋的《竹谱详录》。明代嘉靖年间高松(号循山)的竹谱尽管首尾俱缺,仅有一册,亦为画界珍品。1942年夏天,王世襄在听雨斋观赏此谱后,“为之神往,不能自己,”用郭觯斋精制瓷谱纸,将版心纵、横均一尺有余的明刊本《高松竹谱》一丝不苟地描摹下来,达到了保存善本,“以广其传”的目的。这次摹绘竹谱,可谓王世襄早年在书画上较为成功的实践。随后,他又将摹绘的《高松竹谱》衬以乾隆素笺,分订两大册,盛以锦函,卷首有邵章《高遁山竹谱》题耑,卷末有徐宗浩、郭则沄、张尔田、黄宾虹、傅增湘、吴湖帆、启功、邓以蛰、林志钧、吴诗初、叶恭绰、夏承焘12名名公的题跋,使这件手摹明刊本的价值大增,成为一件文化瑰宝。1958年,人民美术出版社曾影印出版了王世襄摹本《高松竹谱》,但限于当时的政治环境,摹者署名被改为王畅安,名家题跋也被全部删去。而在30年后的1988年,香港大业公司又以《遁山竹谱》之名重新影印了王世襄的摹本,并将署名更改为王世襄,名家题跋得与世人相见。1996年,王世襄将这本凝结了自己和名家心血的文化瑰宝捐赠给了国家图书馆善本部,以自己对书画的热爱在几十年间成就了一桩文化盛事。

  凭借着这种书画情趣,他在四川宜宾李庄工作时,除了白天从事古建的测量与研究,他还利用夜晚在小油灯下用毛笔正楷抄写母亲的画鱼专著《濠梁知乐集》,并特地函请沈尹默先生为此书题签,还将此书油印出来,在倾注对母亲的热爱之情中力为画界提供了一部极有价值的工具书。抗战胜利后,他在赴美考察之时侧重于美国公私博物馆收藏的中国古代绘画精品,带回了丰富的考察日记和当时国内难以见到的这些绘画的几百幅照片。其间,他还在当时出版的《美国中国美术学会会刊》上发表了一篇关于墨竹画的文章。归国后,他在《文物参考资料》1950年第11期发表了《游美读画记》一文,其中对许多精品的评价,至今仍是人们了解美国所藏中国古代绘画作品的指南。就在他身处逆境的时候,仍然没有忘记书画领域内的探索。1957年,他对中国古代书画史上的两件经典性作品,即故宫所藏的现存最早的传世名作《平复贴》和《游春图》作了深入的剖析,并将其研究成果发表在当年第1期的《文物参考资料》和《中国画》杂志上面。1959年,王世襄自费油印了《画学汇编》一书,收录、校对、评点和注释了明、清时一些鲜为人知的论画名著。其中有明中期邹德中编著的阐述民间绘画诸技法的《绘事指蒙》、明末钦抑专讲画论的《画解》、清嘉庆周济谈山水的《折肱录》和洪朴所辑画牡丹的《胭脂录》等。尽管此书未曾公开出版,但是经过整理汇编,仍然使这批珍贵的绘画史料得以在一定范围内流传开来。1963年,当元代建筑永乐宫从山西永济搬迁到芮城后,他对殿内的元代壁画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并在《文物》1963年第8期专文介绍了永乐宫重阳殿、纯阳殿的壁画……

  不了的书画情,使王世襄在古代书画的研究领域厚积薄发,耕耘不止。《中国画论研究》一书,已在2001年夏天交给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在2002年内用当年的手抄本影印成书。尽管他在《出版记》中声明:“此乃早年之作,欠缺甚多,历未能改写,故久久不敢问世……垂墓之年,竟能侥幸出版,实出望外,吾将坦诚接受一切批评、批判,视为对我之关爱。”该书出版,如一杯陈年老酒,是王世襄在新世纪之初对中国学术界最好的奉献。

  2.雕塑

  王世襄在雕塑领域的研究水平,他 的夫人袁荃猷女士有过中肯的评价:“世襄十分喜爱小型雕塑,包括藏传及亚洲各地的鎏金铜佛像。可惜过去这是一个罕有人敢问津的禁区,所以缺少可请教的老师和可供学习的材料。改革开放后,情况有很大的改变,但年老体衰,有力不从心之憾。他对佛像艺术始终认为是一门喜爱而又尚未入门的学问。“喜爱而尚未入门”的评价,既中肯,也有替夫君自谦之意。

  王世襄的母亲信佛,家中设有佛堂,供有佛像。儿时,从母亲那里受到的熏陶,使他对佛教造像有一种十分自然的亲切力。中西兼备的王世襄,对佛教艺术的热爱具有理性的色彩,主要是为了欣赏雕刻艺术之美。1951年前后,他从东直门内一位老居士供奉的数尊佛像中,喜欢上一尊铜鎏金雪山大士像,在表示出足够的虔诚以后,终于把这尊铜像请回先慈的佛堂供养。对这尊高20.5厘米的明代铜鎏金雪山大士像,他有过精彩的评论:“铜像方面长耳,头很大,超过了和身体的比例,眉毛高出,眉心与鼻准连在一起。颧骨隆突,偏下偏右,离开了一般的位置。唇上无髭,在口角之外却又蟠结成卷。相貌奇古,却含蓄浑成,所以趣味隽永,耐人唔对。此像面相不以传统的形式为依据,更不是传真写照,而是作者发挥了他的想像力,用一种夸张而近乎浪漫的手法来塑造的”。由此可见,王世襄在欣赏雕塑中,既客观而又超脱,有着独特的审美角度。

  为了将这些时常迸发出来的智慧的火花凝聚在一起,王世襄在1959年5月将他见到的部分古代雕刻作品的照片粘贴成册,并将评价 文字油印成《雕刻集影》一书。1995年夏天他又对此书作了修改和补充,该自选集中以艺术价值的高低为取舍标准,收录了当时自己收藏和所能见到的唐代至今的汉族地区的铜佛像33尊、藏族地区的佛像19尊、临近国家佛像8尊、动物雕塑4尊,客观上反映出我国唐代以来古代雕塑发展的大致趋势。他在《雕刻集影》的前言中这样评论:“论者或以为我国雕刻自中唐进入衰退时期。以后各朝,每况愈下。倘从宏观着眼,凿窟建寺,规模后不如前,故此论可以成立。惟宋元直至明清,范金削木,琢石抟泥,造像之风,始终不替。至今尚有较多实物传世,可以为证。”说到此,他话锋一转,鲜明地提出了自己评价古代雕塑优劣的标准:“尝以为古代雕像不论其年代早晚、身躯大小,只要有它自己的精神风采,予人美的感受,就是有艺术价值的作品。有的以真实人物为题材,如曾相识,呼之欲出。有的道释造像,突破典型仪轨,摆脱固定程式,而从现实生活获得灵感和生命,这些都耐人欣赏,值得研究,应予重视。”他对书中所录的64件作品逐一点评,文字虽简,视野却相当开阔,评价准确而生动。

  如他在观察一尊高31厘米的明代铜太监立像时产生了解特定的联想:“据服饰,这是一件有权有势的太监像。冠两侧原上翘如双翼,断折后磨成今状。像之得神在抚带右手食指微翘,左袖飘然回曳,显得潇洒悠闲。看容貌更是一个养尊处优、四体不勤的人物。明代宦官之祸甚烈,从此像不由得使人对当时宫廷的腐败黑暗产生许多联想。”从一尊铜像上,看到了一段历史。王世襄向人们展示了雕刻所蕴含的更为深邃的文化和历史的意味。也许,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王世襄喜爱雕塑的初衷和欣赏雕塑的视角。(待续)

Copyright©2001-2020 GUANGZHOU SHENGJIAYI CULTURAL PROPAGEATION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中博艺汇 博拍堂 中华博物 环球艺术汇 广州市圣佳宜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版权所有 粤ICP备18069946号 粤公网安备 4401040200016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