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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杂谭] 景德镇:瓷韵千年流淌 技艺日益精湛

 2009-08-07

  公元1004年,宋真宗赐年号“景德”命名昌江边上的瓷器产地————江西浮梁县昌南镇,景德镇的历史从此开创。

  宋代,景德镇在五代青瓷和白瓷烧制技术的基础上成功地创烧出“光致茂美”的青白瓷,瓷业内部分工日益细化,并普遍采用拉坯、印坯、利坯、修足、蘸釉、荡釉等工艺,在装烧工艺上先后采用了匣钵仰烧、垫钵覆烧、支圈覆烧等技法。景德镇手工制瓷工艺中重要的成型工序初步建立。元代,景德镇制瓷工艺的突出表现在于,发明了瓷石加高岭土的“二元配方法”及青花釉下彩绘技术,这为明、清时期景德镇手工制瓷的高度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工艺基础。明、清两代,景德镇手工制瓷业达到了一个巅峰。

  “工匠八方来,器成天下走。”陶瓷,支撑了这座城市的千年发展,景德镇也因而积淀了长达千年的制瓷文化。

  发现传统手工制瓷之美

  “共计一坯之力,过手七十二,方克成器。”

  ———《天工开物》

  见到74岁的王炎生时,他正坐在“辘轳车”前“拉坯”。用搅车棍一拨,“辘轳车”立刻旋转起来,泥料在他的手下逐渐变成了一个碗。他的动作,因为熟稔而显得格外轻灵。

  “要用力均匀,没有空气才不会起泡,做得死就圆,做得活就不圆,我做得纹丝不动。”从11岁开始学徒,“拉坯”60多年的王炎生对他的手艺自有一份骄傲。瓷土养人,他整天跟泥料打交道的双手几乎没有多少皱纹,甚至可以用光洁来形容。

  对王炎生来说,“造型”全在脑子里。一次成型做葫芦是他的绝技,在景德镇也只有他能拉出多节而中空的葫芦,最多可以做出13节!这也让他无可争议地成为景德镇手工制瓷这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人。

  “拉坯”仅仅是景德镇手工制瓷技艺中的一道工序。“共计一坯之力,过手七十二,方克成器。其中微细节目,尚不能尽也。”明代科学家宋应星在《天工开物》中这样写道。

  “拉坯”的下一道工序是“印坯”,就是把初步干燥的泥坯倒扣在相应的土模型上面,从四周拍打。尔后进入的则是“利坯”,也就是用利坯刀对表面厚薄不匀、凹凸不平的地方进行旋削。“利坯”之后还有清洁泥坯表面的“补水”、专门修整碗底的“挖坯”、描绘图案的“画坯”、施釉的“刹合坯”,经过施釉的坯晾晒之后,才能送往窑房烧制成瓷。

  清乾隆八年(公元1743年),督陶官唐英编写《陶冶图说》,用20幅图和工艺操作的解说,对景德镇清代制瓷工艺进行了形象的说明总结:采石制泥;淘练泥土;炼灰配釉;制造匣体;圆器修模;圆器拉坯;琢器做坯;采取青料;拣选青料;印坯乳料;圆器青花;制画琢器;醮釉吹釉;旋坯挖足;成坯入窑;烧坯开窑;圆琢洋彩;明炉暗炉;束草装桶;祀神酬愿。

  79岁的陈圣发是以高超的“利坯”技艺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的。利坯全靠经验和手感,陈圣发10岁到景德镇学徒,到19岁才“脱手”出师独立做工。在数十年“利坯”生涯中,陈圣发修得耐心和好脾气,他细细说起“利坯”的要领:“‘利坯’要利出厚薄均匀、里外一致,我们行话要叫‘修样款’,利得每个都一样。圆器利外不利里,琢器里外都利。”所谓圆器,是一次成型的坯,如碗、盘、杯;琢器则是需要粘合才能做出的坯,如瓶、缸。“作者,一户所作器也,各户或有兼作,统名曰作。”所谓作是指坯坊,也就是陶瓷生产过程中的成型环节,不同的坯坊生产不同形状的坯。

  在景德镇手工制瓷业发展巅峰的明、清两代,“作”分为官古器作、上古器作、中古器作、小古器作、满古器作、粗器作、洋器作、雕镶作、冒器作、子法器作、脱胎器作、大琢器作、定单作、仿古作、填白器作、碎器作、紫金器作等等。到了清末民初,坯坊就只分为3大类,即圆器作、琢器作和镶器作。三行有异同,各分厂棚,互不兼顾。

  “作”有“六脚”,包括6个重要环节和位置,“拉坯”、“印坯”、“利坯”、“挖坯”、“打杂”、“刹合坯”,有的还加上“画坯”,称为“七脚”。每个环节自有其工序,应用的工具也相当复杂,如“拉坯”、“利坯”、“挖坯”、“画坯”打圈都需要用到“辘轳车”。“光‘刹合坯’就有5个工序,包括沾釉、碗底上釉等,要用到沾釉钩、荡釉盏、促釉盅等。”专司“刹合坯”的曾香生也已71岁高龄。

  如今,景德镇保留下来的坯房屈指可数。王炎生、陈圣发和曾香生这样的老艺人得以展示他们高超技艺的地方,是在本地人称作“古窑”的景德镇陶瓷历史博物馆的“小器作”。

  “小器作”基本保存了景德镇手工制瓷作坊风貌,整个作坊由正间、练泥房、廒间组成。正间坐北朝南,光照充分,通风良好;廒间则是堆放原材料的场所;练泥房里进行的则是“踩泥”这一原料精制的传统工序。“踩泥”是为了消除泥料中的气泡和内应力,提高成型的可塑性,需要一脚紧跟一脚,一圈沿着一圈地向中心循进。“菊花蕊,莲花瓣,三道脚板两道铲”,是踩泥工总结出的技术要领。

  在砖木搭建的古老坯房里,恍惚间会以为自己走错了年代。这里没有任何现代工业的痕迹,一个个泥坯整齐地站在一行行晒架上,老艺人们缓慢而有节奏地做着属于自己的那道工序。那一双双神情专注的眼睛,仿佛凝聚了景德镇的千年历史。

  属于一座城市的烧造技艺

  “陶有窑,窑有户,工有作,作有家,陶有所资各行。”

  ———《景德镇陶录》

  令人遗憾的是,“古窑”里老一代艺人的高超技艺更多是一种“表演”,仅供游人参观。他们经手的泥坯很少能烧制成瓷,再完美的坯也还是要变成泥,重新“表演”给游人看。

  “上世纪70年代末,景德镇已经开始应用现代化机械生产陶瓷,但已经有了保存历史文化的意识,所以建立了古窑瓷厂。”景德镇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主任徐新华这样解释“古窑”的存在。“古窑瓷厂聚集了一批老艺人,用传统手工工艺生产陶瓷,但由于成本太高,难以在市场中立足。上世纪90年代开始,古窑瓷厂逐步演变为陶瓷历史博

  物馆的一部分,收入来源是博物馆的门票。”

  成功申报景德镇手工制瓷这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后,“古窑瓷厂”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基地。“我们现在所能做的,是把老艺人聚集起来,展示、发掘、传承手工制瓷技艺。但是,保护需要资金支撑,恢复古窑瓷厂的模式是困难的,也不现实。”徐新华说。

  除了作坊,古窑瓷厂里还保存有目前景德镇最大的柴窑————“镇窑”。成熟的镇窑诞生于清雍正年以后,属平焰窑,综合了龙窑、馒头窑、葫芦窑的优点,是古代最杰出的窑型,烧炼温度最高可达1380摄氏度。

  1996年之后,“镇窑”再也没有烧过。这是一座300担的大窑,“300担”指的是窑炉的容量,坯体装入匣钵叠放起来,30厘米宽、2.8米高称为一“担”,300担的镇窑烧一次,至少需要7万斤松柴,所需坯体难计其数。

  随着现代陶瓷工业的发展,景德镇传统坯房和柴窑减少、消失的速度是惊人的。如今,市内仅余20多处传统坯房和2座大柴窑。

  在现代陶瓷工业发达的今天,手工制瓷技艺传承是一件艰难的事情。手工技艺往往代代相传,王炎生、陈圣发的父辈都是瓷业工匠,而王炎生的子女,却没有一个从事陶瓷业。他无奈地说,“景德镇的老话就讲‘传子不传女,传里不传外’,可拉坯赚不到钱,他们不肯学。”王炎生的孙子王绍辉今年16岁,这个正在读高中的男孩是王炎生成为“传承人”后新收的学徒。

  《景德镇陶录》中说,“陶有窑,窑有户,工有作,作有家,陶有所资各行。”这充分说明景德镇手工制瓷行业分工之细致繁杂。正是由于在高度专业化分工中不断完善,景德镇成为全世界手工制瓷工艺的集大成者,走向了陶瓷手工业的巅峰。在不同时期,其精湛的手工制瓷工艺都是海内外效仿的对象,宋代全国各地都仿造景德镇青白瓷;明代时日本、法国都有人将学到的景德镇制瓷工艺带回国去,促进了当地制瓷业的发展。

  高度专业化分工,同样决定了景德镇陶瓷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和传承困难重重。因为那些技艺不属于任何一个人,而是一个系统,属于这个城市。

  传统手工制瓷的许多工艺都面临消亡的可能,比如原料生产的踩泥、淘泥等环节,机械化操作的效果确实比手工要好,更能够提高泥的品质,杂质更少。

  现代气窑、电窑的发展,逐渐淘汰了木材消耗巨大、成品率低的柴窑。“无窑可烧”的局面,让有关的技艺保护更加艰难。砌窑、补窑在景德镇被称为“挛窑”,目前在世的挛窑师傅仅有余云山、余火柱等3人。烧窑时的最重要的“上三脚”,即“把桩”、“架表”、“驮坯”师傅同样屈指可数。

  当然,保护和传承的道路还是充满着希望的。景德镇的种种陶瓷装饰技艺,如青花、粉彩、颜色釉,正不断获得新的发展。景德镇是拥有中国工艺美术大师最多的城市,王锡良、秦锡麟、张松茂、黄卖九等23名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共同筑起当代景德镇陶瓷的艺术殿堂。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10万名陶瓷从业者,凭着“手艺”在这个城市里扎根,这本身就是一种传承。

  “景德镇的陶瓷生产本身是有体系的,有其自身的内部联系,陶瓷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也应该有自己的体系,这个体系应当层次清晰地反映景德镇陶瓷生产的价值、内部结构。”景德镇陶瓷文化遗产研究保护中心主任、国家文博研究员周荣林坚定着自己的想法。

  在古老窑火中寻找陶瓷的灵魂

  “天下窑器所聚,其民繁富,甲于一省。余尝分守督运至其地,万杵之声殷地,火光烛天。夜,令人不能寝,戏目之曰:四时雷电镇。”

  ———明代文学家王世懋

  很幸运,到玉岭的时候,正赶上烧窑。在景德镇为数不多的柴窑中,玉岭能够保证每个月烧一次,这极为难得。

  玉岭的柴窑是一座新窑,建于2006年。“30担的窑,一窑也就放200个坯左右。我主要烧青花,间带一些颜色釉。”黄国军用平淡的语调说起他的柴窑,他的名片上印着“玉岭陶瓷文化山庄庄主”。为了传承、挖掘传统手工陶瓷制作技艺,黄国军请来了“挛窑”师傅余云山,在瑶河的山边,距离高岭不到5公里的地方修起了柴窑,建起了玉岭陶瓷文化山庄。他说,“在这里,我感觉到我更贴近景德镇的陶瓷。”

  玉岭所在的乡镇给了他每年100多立方米的木材指标,解决了烧窑的松柴问题。烧窑的松柴规格要在28厘米至30厘米长、5厘米厚,还需要一个很长的自然干燥期。为此,他还在山上建起了一个柴厂。

  黄国军迷恋“复古”,在所有可能做到的环节,他都遵循景德镇手工制瓷的传统,从淘洗、配方、踩泥开始,都是手工,包括青花装饰釉的选料、施用的方法等。谈起气窑和柴窑的不同,他激动地拿起两个青花瓷瓶,比较着说,“这个是柴窑烧的,这个是气窑烧的,柴窑烧的釉面有油油的质感,有‘湿’的润泽感,这种光是柔柔的‘晕’,又是‘透’的,气窑烧出来的是生硬的单层光;手感也不同,柴窑烧出来的摸起来是润的,气窑烧的有尖锐颗粒感;柴窑烧的青花是长在瓷器里面的,是多层次的,气窑烧的青花感觉就是画在釉下面,是单层次的……”

  黄国军并非要回到历史中去,他只是坚信,陶瓷的灵魂就在传统的每个环节里,一件好的陶瓷作品,应该从原料开始设计,造型、装饰、烧制等各个环节都严格把关,挖掘传统工艺,服务于现代陶瓷艺术。

  玉岭的客户大都是慕名而来的“发烧友”,来自全国各地乃至海外。“柴窑的成品率在50%左右,玉岭产量不大,光靠卖产品肯定是不行的。“我希望以后向社会交流、旅游等方面进一步发展,建成教学培训基地,传播传统制瓷技艺。”黄国军这样谋划玉岭的未来。

  周荣林对玉岭的尝试十分认同,“陶瓷文化遗产的保护,需要进一步发挥社会力量,应当创建政府为主导、专家为纽带、社会团体组织为平台的网络式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传承基地。只有在生产线上,才能把技艺真正保护下来,如果没有产品,手工成型的各种技艺就会消亡,不烧窑就无法传承烧窑的技艺。”本着这样的理念,景德镇陶瓷文化遗产研究保护中心在全市认定了8个保护基地。

  在玉岭柴窑“把桩”的是胡家旺,今年66岁,是目前景德镇首屈一指的“把桩”师傅。“把桩”是柴窑烧成过程的总负责人,“把桩”的一项重要职责是观察火焰判断温度。见到胡家旺时,正是玉岭柴窑开烧的第2天中午,窑温冲击最高点的关键时刻。貌似悠闲的他搬把竹椅坐在窑炉一侧的通道内,眼睛却死死盯着烟囱上的看火口。“烧!”胡家旺一声令下,坐在窑门口的两个工人便迅速交替将松柴投入窑炉。

  景德镇烧炼业有“3年出一个状元,10年出一个‘把桩’”的说法,胡家旺13岁当学徒,几乎干遍了所有工种,20多年后才开始成为“把桩”。“‘把桩’是教不出来的,就像不可能教人当将军。”胡家旺说。“把桩”全凭经验,要综合考虑柴火的质量、瓷的品种、天气变化、每个窑的不同,来把握升温曲线和窑炉内的气氛。

  黄国军的尝试和努力,让柴窑烧炼技艺的传承成为可能。景德镇现有10多座柴窑,大部分都由胡家旺“把桩”,跟了他10多年的徒弟也能独立“把桩”了。胡家旺仍觉遗憾,“过去天天烧窑,现在,窑少了,出“把桩”就更难了;现在的窑都是小窑,大窑不烧的话,有的技艺不会用到,有的工种就会失传。”

  不追求用陶瓷绘画等艺术手段提高瓷器的附加值,而试图用传统的工艺提高瓷器的附加值,在景德镇,仍在执著追求“火的艺术”的人还有许多。陈武平是一个成功的商人,他经营着景德镇最大最高档的餐饮酒店,做房地产,也是陶瓷历史博物馆的合作经营者。今年,他正筹划向他的梦想迈进————恢复一个真正的“圆器作”,把“古窑”里300担的大‘镇窑’重新烧起来,让老艺人手下的坯真正浴火成为陶瓷。

  要不要重烧“镇窑”?景德镇陶瓷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为此专门组织了讨论会。会上,王炎生、余文山、胡家旺这样的老师傅都很激动,毕竟景德镇有10多年没有烧过大窑了;但更多的人,包括黄国军却并不看好,“大窑的成品率更低。拿一个150件的瓶子来说,手工做坯加上画工的成本就是1000多元,3个里面得一个,成本就是3000元一个。30担的窑,能放200个,‘镇窑’就要2000个,烧一次就是60万元。加上柴和其他成本,一窑就是100万元。以个人财力,‘镇窑’又能烧几次?”

  当30多岁的陈武平站在“镇窑”的窑房里指着一排排窑砖激动地说,“看,挛窑的窑砖都准备好了,完全按老师傅的说法,用牛踩出的泥烧的,烧了两个月才备齐!”我们刹那间明了:他是认真的。按陈武平的计划,“古窑”的圆器作坊6月底以前可以完成,8月份重新砌筑“镇窑”窑包,9月份“镇窑”就要重新烧起来!

  明代文学家王世懋,对明代中期的景德镇有过这样生动形象的记述:“天下窑器所聚,其民繁富,甲于一省。余尝分守督运至其地,万杵之声殷地,火光烛天。夜,令人不能寝,戏目之曰:四时雷电镇。”明中叶瓷业繁荣的景德镇,整个镇区都在捶打瓷石,响声震地,烧造瓷器的窑场火光冲天,把这个震耳耀目的市镇称之为“四时雷电镇”,的确是最恰当不过的了。

  “四时雷电镇”的场景在景德镇已经不可能重现。然而,今天的景德镇却有越来越多的人坚信,“现在是景德镇难得的发展时期”,因为各种努力和尝试都在出现。这个千年以瓷为业的城市,这个与瓷相融相生的城市,将是一个永远的“四时雷电镇”。

  来源:经济日报

  编辑:因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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