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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藏家] 人淡如菊 胸阔似海

郑重   2003-10-03

     ——记著名收藏家钱镜塘先生

  寻找钱镜塘费了一番周折。他跨鹤而去已多年,要寻找他的踪迹,只有依靠其后人了。从朋友那里,我知道钱镜塘有一子一女,儿子甚为老实,对其父知之甚少,女儿已去了美国,在十年浩劫中父女之间有许多不愉快的事情,其父去世后,又因分配父亲遗藏的书画,与其兄诉讼多年,要找她也是很困难的了。惟一能对钱氏的收藏说出一些具体事情来的,还是其孙钱道明。钱道明自小就与祖父生活在南昌路旧居一幢花园洋房里,还看到过吴湖帆、陈巨来、刘海粟常到这里来走动,钱氏晚年游山涉水也是这个孙子陪着,常常从祖父那里听到一些收藏旧事。所以朋友告诉我,要了解钱镜塘,只有找到钱道明了。还是上海博物馆的倪贤德的千方百计,终于把钱道明找到了。

  钱道明清瘦而表情冷静,实际是热情人物。一见面他就说:“书画市场行情较好,收藏家的后人总是被人追逐着,我是低调子,躲着走。”这可能是从祖父久经沧海的收藏生涯中得到的生活准则。

  南昌路的花园洋房旧居现住着“72家房客”,钱道明已经搬出住在一个新式公房里。客厅里挂着钱镜塘遗像,一络长髯飘拂胸前,圆墩墩的面孔,透露出一种宽厚。遗像两边悬挂着陆俨少、朱纪瞻画的梅花,另一壁上挂着陈佩秋画的大幅竹石小鸟,这是钱氏80寿辰时,画家赠给他的“寿品”。钱道明说:“祖父说,画梅花不能画垂枝的‘倒梅’,因为谐音是‘倒霉’。”所以这两幅花的枝条都挺拔向上,没有下垂的倒枝。

  钱道明藏有其祖父的许多照片,其中有和程瑶笙、张大千、吴湖帆、张石园、朱纪瞻、王个簃等许多画家相聚的照片,也有游览观光的照片。其中有一张游无锡蠡园的照片,他两手各拿了一根棒冰和钱道明的夫人在一起,这一老一少似乎在比赛吃棒冰,吃得乐哈哈的,再现一种童心趣。有这样多的老照片,是在其他收藏家的后人手中很难见到的现象。

  “他有没有告诉你,一生经手过眼的书画有多少?”我问。

  “大概是5万件。”钱道明答道。

  “有没有留上著录?”

  “他曾经做过《菊隐老人过眼录》,只记了3000多件,‘文化大革命’中遗失了。”

  “损献的有多少?”

  “损献3900多件,主要捐献给上海博物馆、浙江省博物馆、南京博物院、广东省博物馆、西冷印社和嘉兴博物馆、海宁博物馆。”

  “老人去世时还剩下多少?”

  “2000多件左右,和我姑母对分了。”

  谈到祖父的遗藏,钱道明又谈起轰动上海的那次诉讼,最后一分为二,用“抓阉”的方法分之。

  谈到这里,钱道明的神情有几分忧郁,他说:“经历了‘文化大革命’及家中的遭遇,爷爷晚年心情不是太好,他曾请钱君匋书写一副对联:‘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就可以看出他的心情。”

  在上海博物馆,我曾看到钱镜塘自己书写的捐献目录,封面写着:“近百年绘画系统目录”,前言写道:“余将20余年以来征集近百年来绘书画系统121家共164件捐赠于上海博物馆。捐赠人钱镜塘谨上。1958年7月8日。”在100多件捐赠品中,最多的是任伯年、赵之谦、费丹旭、虚谷、吴昌硕等,均为海上画家的代表作。1962年,钱镜塘又向上海博物馆捐赠一批书画,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南唐徐熙的《雪竹图》了。

  钱镜塘(1906-1983),浙江海宁人氏,远祖为吴越王钱谬祖父钱笠群,父亲钱鸿遇,都做过清朝的小官。出身于儒学之家的钱镜塘,受家学濡染,加上乡贤文才的教育,习山水,爱好诗词及戏曲,及年长更笃志于书画的收藏及鉴别。抗日战争爆发前夕,祖父及父亲的旧藏加之自己收藏,他手边的藏品已经甚为可观。抗日战争爆发,他放弃海宁故士的土地和房产,携带自己的藏品来到上海。在众多的藏品中就有五代董源的《山水图》及徐熙的《雪竹图》。

  徐熙《雪竹图》是一张没题名的画,流散在社会有相当的岁月,后为钱镜塘收藏,经谢稚柳鉴定,认为此图出自南唐徐熙之手。

  南唐花鸟画家徐熙,在北宋与蜀黄荃的画派并称,列论“徐黄异体”是“黄家富贵,徐熙野逸。”这种神奇风格,历来被人们称说不衰。1954年,谢稚柳在写《水墨画》一书时,就把“徐熙落墨”当作一个专题来论述。唐朝末期,在当时的花鸟画派代表作家,蜀是黄筌父子,南唐是徐熙、徐崇嗣祖孙。水墨的花鸟画,在南唐很繁盛而在蜀比较冷落。黄氏讲求用色,号称写生。而徐熙讲求用墨,名为“落墨”。徐熙曾经学过唐末孙位的“墨竹”。

  爱乡、爱土、爱乡邦文化,钱镜塘的乡土情结,从他的收藏上可以体现出来。他以16根金条购买王石谷为海昌陈文简公画《竹屿垂钓小影》最具有代表性了。

  早在20世纪40年代,《竹屿垂钓小影》流散在文物市场。最初流落在刘靖基手里,刘氏观赏数日,犹豫不决,怀疑此画是否值16根金条,最后以赝品为由退还。此画后又流落到钱镜塘手中,钱氏得此图,毫不犹豫以16根金条购之入藏家中。刘靖基仍是疑问难消,问谢稚柳:“钱镜塘以16根金条购王石谷此画,你说值吗?”谢稚柳说:“这叫投其所好,欢喜就值这个价,不喜欢就不值。”

  当时的书画市场,一张王石谷的画是不是值16根金条,现在已无从讨论。钱镜塘贵乡情,轻黄金,他以为用16根金条,买王石谷为自己的同乡芳邻陈元龙画的画,非常值得。

  陈元龙,字广陵,号乾斋,康熙进士,绶编修,累擢广西巡抚,在任7年,吏畏民怀,所建陡石堤及36陡门,尽复汉马援、唐李渤故迹。官至文渊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卒谥文简公,有《爱日堂公集》。陈氏祖上益显贵,有“一门三阁老,五部六尚书”之荣。这位海宁老张当然使钱镜塘敬仰。

  明末清初女诗人兼画家李因的水墨花卉也在钱镜塘的收藏之列。当年,为了找回李因这几幅山水墨花鸟画轴,钱镜塘在半年中四上沈阳、哈尔滨,斥重金从日本人手中买了回来。

  李因(1610——1685),字今生,号是庵,龛山逸史,敏于诗词书画,且颇有造诣,17岁咏梅诗“一枝留待晚春开”句 深受葛徵奇赞叹,遂纳为妾。李因擅长水墨花鸟,多用水墨点染,她的画传世不少。书法学米芾。她的水墨花鸟,幽淡欲绝,王吏部曾题她的《芙蓉鸳鸯图》云:“寒人金塘花叶孤,非烟非雨态模糊,姚家女子丹青笔,写作鞭蓉匹鸟图”》婚后随葛徵奇“溯太湖,渡金焦,涉黄河,泛济水,达幽燕。”游历各地,手不释卷,“樯影驴背,辄作惊人语,奚囊几满。”她的诗集《竹笑轩吟草》、《续竹笑轩吟草》所录诗词200余首。她60岁创作的《芙蓉鸳鸯图》现藏上海博物馆,即钱镜塘捐赠。葛徵奇(?——1645),字无奇,号介龛,海宁人,崇祯初进士,官至光禄寺少卿,著有《芜园诗集》,颇有闲适之志。葛徵奇去世后,李因在海宁过着穷困凄凉而又孤芳自赏的生活,靠纺织、作画糊口。

  钱镜塘的旧藏中,还有一幅海宁六舟设色《菊花图》真迹。六舟是清代名僧,僧名又叫释达受,诗书画刻均极精妙。他出家于盐官白马禅院,曾主持杭州净慈寺、苏州沧浪亭。他拜松溪为师,行迹半天下,后归居白马寺。晚年以摩拓刻石铜器称绝,书画留存很少,这幅菊花图描绘了白马寺的山水景色,十分难得。

  “路仲管氏”管庭芬,夹石蒋氏蒋光煦,这些和海宁有关联的画家作品,钱镜塘也都有收藏,这些藏品多捐赠海宁博物馆,这里都蕴含着钱氏的浓浓的乡情。

  钱镜塘,名德鑫,字镜塘,以字行,号鹃湖渔隐,晚号菊隐老人。这在他的印记中都可表现出来。钱镜塘的印章,1968年被抄走,1979年发还,现为其孙钱道明珍藏。经 钱道明整理手拓成册,名之为《钱镜塘鉴藏印录》,由沙孟海题签,谢稚柳书扉,郑逸梅作前言,郑氏的前言写道:“春雨初霁,钱道明来访,询之,则我友镜塘先生之文孙也。一自镜塘捐馆,我足蹇不良行,致朋踪遽尔相疏,对于镜塘身后情况,亦付诸茫然,意以为旧居易主,文物飘零,不胜今昔之感矣。今晤道明,始悉日月递差,弓求不替,守其居如故,庋其物亦如故,余忻然大喜,仿佛时光倒流,犹复登茂名之堂,相与欣赏其壁上名画及几端之佳卉,轻红浅碧,常恽闽华,融而为一也。道明并出示一册子,乃镜塘生前所用印章之蜕本,朱白相错,各有矩度,累累百余方,其中尤以钱君匋、陈巨来镌为最卓著。君匋印苍莽古劲,边款劲茂,足以凌轹群彦,巨来之元朱文,其师赵叔儒评为近代第一者。道明拟取原拓以问世,其沾溉艺林,嘉惠后起,当非浅鲜。而与镜塘相交有素者,藉此亦足慰雨晦风潇之思念,洵一举两得也。承道明恳挚之请,委撰一序,余固乐为执笔,奈耄荒薄殖,缘饰无文,则又愧恧随之矣。”此序由高式熊手书。高氏亦有序。

  《钱镜塘鉴藏印录》收印65方,均有款识。作者14家印坛俊彦,计:谢磊明1方,唐醉石2方,高络园1方,王个簃5方,陈巨来15方,钱君匋3方,邓大川2方,支慈庵2方,葛子谅14方,岂夫2方,高式熊14方,吴朴堂4方,刘一闻1方,徐云叔1方。

  画家用印及收藏家的收藏印是鉴定书画真伪的一种旁证,兰亭真伪争论多年,最终由一方印章拍板定案,《上虞帖》也是南唐 用的一方“内合同印”,表明流传之序,确定其历史地位和价值的。前人收藏家项墨林、安仪周等收藏家的鉴赏印,在后人鉴定书画时都起了作用。

  钱镜塘的收藏印主要有两类:一类是一般收藏,如“镜塘审定”、“镜塘藏古”、“镜塘心赏”、“镜塘平生珍赏”、“海昌钱氏图书”、“海昌钱氏数青草堂珍藏金石书画印”、“已未秋日重归镜塘”、“数青草堂供养”等等;另一类是专题收藏印,如“镜塘藏扇”、“镜塘藏荷”、“钱镜塘珍藏乡贤经籍印”、“海昌钱镜塘收藏明贤尺牍印”、“钱镜塘鉴定任伯年真迹之印”、“钱镜塘审定吴湖帆真迹”等。

  钱镜塘收藏一世,都是提得起,放得下,有进有出,川流不息。世界上再大的收藏家,也不可能在收藏上只进不出,除非他永远进行低层次的收藏,否则资金一定会出现危机。钱镜塘所以能不断以大的投资入藏越来越多的精品,仅靠家产祖业是不可能的,他同时也进行书画经营,以合适的价位让出部分书画。但这是为了以画养画,与画商纯粹商业行为还是有所不同。前者卖画是为了藏画,后者卖画是为了钱。他对书画收藏视作过眼云烟。珍藏散尽,但心中并无凄清之悲感,而且游无锡蠡园还手持两根棒冰,和孙媳比赛,老年童心之乐,菊隐莲禅之境,坎坷尽消,其乐无穷,真是人淡如菊,胸阔似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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