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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杂谭] 天工与人巧

曹淦源   2007-09-10

  颜色釉瓷是用各种金属氧化物为呈色剂配制成釉料,在适当的温度和火焰气氛中烧成的,其色彩丰富,釉面晶莹明丽,光彩照人,世人赞誉为“人造宝石”。其中有一些颜色釉烧成时,在窑内高温下偶发各种变化,意外出现五彩琼霞般的釉色,人们通称为“窑变”釉。

  

  奇异的“窑变”釉

  

  古代文人笔下的“窑变” 古人对颜色釉呈色原理缺乏科学的分析和认识。宋代周辉《清波杂志》最早记述景德镇瓷器有“窑变”,云:“饶州景德镇,陶器所自出。于大观(1107~1110年)间,窑变色红如朱砂,谓荧惑躔(ch6n)度临照而然(意思是:窑变是火星运行时在天空照耀而产生的),物反常为妖,窑户亟碎之。时有玉牒防御使仲戢,年八十余,居于饶,得数种出以相视,云,比之定州红瓷尤鲜明。”周辉是词人周邦彦之子,绍兴中,寓杭州清波门,记述宋代人文杂事,此则记事所述景德镇的窑变红釉瓷“红如朱砂”,令人十分怀疑。因为迄今为止,在传世物和考古发掘中,都没有实物资料证实在宋代景德镇烧制过高温红釉瓷。

  明代曹昭《格古要论》之“吉州窑”(后增)条:“相传云:‘宋文丞相过此窑,变成玉,遂不烧焉’。”人们崇敬文天祥高尚的品质和民族精神,以至于谓其路过窑前,烧瓷也能变成玉,就更不可信了。清代梁同书(《古窑器考》之“火候窑变”一章中云:“至若出器时有窑变,非人力所致。官、哥二窑于本色釉外变或黄、或红紫状,类蝴蝶、禽、鱼、鳞、豹,肖形可爱。火之幻化,时或有之。”窑变出现的不可名状的花纹,任凭观赏者想象。梁氏接下又云:“《春渚纪闻》载,万延之赴铨都下,铜禁严甚。以十钱市瓦缶沃面。既倾,有余水留缶,时寒凝冰,视之,桃花一枝也。明日,成双头牡丹。次日,又成水村竹屋,断鸿翘鹭满缶,宛似寒林图画。因以白金为护什袭而藏,遇寒则约客以赏之。此窑变之至幻者。”窑变是化学反应,水凝成冰是物理现象,两者不会自然转化,记述怪诞不经,显然是对“窑变”的误解。

  传世窑变釉瓷宋代河南钧窑的釉料中含有铜、铁等金属元素,因烧成气氛之差异,在蓝色乳光釉的基本釉色上出现天蓝、天青、海棠红和玫瑰等色釉交融的现象,斑斓艳丽,在北方青釉中风格独特,成为宋代五代名窑之一。如宋粉青釉窑变红斑碗、宋紫斑釉花口盘,灰蓝色釉面上散洒着星星点点的紫红色斑。还有着意用铜红釉汁涂抹在蓝灰釉面上任其晕散而形成的窑变釉瓷,如金代窑变釉紫斑盘,元代天蓝釉紫斑带盖梅瓶。

  钧窑釉色独有的美感得到世人的喜爱。雍正六年(1728年),唐英到景德镇御窑厂督陶,第二年就派吴尧圃赴河南,考察钧窑釉料配方及烧造工艺,唐英并写有《春暮送吴尧圃之钧州》诗。经过调查、探索和研究,景德镇御窑厂仿钧窑釉取得丰硕成果。《清宫内务府造办处档案》:雍正七年“七月三十日郎中海望持出菊花瓣式宜兴壶一件。奉旨:做木样交年希尧,照此款式做钧窑,将霁红、霁青釉色烧造。”雍正仿钧釉窑变菊瓣壶正是这次奉旨烧造成功的珍品之一。又“闰七月十六日,郎中海望持出钧窑双管瓜棱瓶一对。奉旨:着做鳅耳乳足三足炉木样,交年希尧,照此瓶上釉水烧造些来。”“八年十月二十六日,内务府总管海望将内务府总管年希尧烧造来的仿钧窑瓷炉大小十二件呈览。奉旨:此炉烧造的甚好!传与年希尧,照此样再多烧几件。”据唐英《陶成纪事碑记》载,雍正十三年御窑厂烧造有“玫瑰紫、海棠红、茄花紫、梅子青、骡肝马肺五种。外新得新紫、米色、天蓝、窑变四种。”所谓“新得”即景德镇仿钧釉的创新品种,其中有窑变花釉。

  从雍正朝后期开始,制瓷工艺匠师认识和掌握了仿钧釉的窑变,把烧成时出现的红、紫、蓝、白多种交融的釉色,确定为一新品种“窑变”釉。继而又以窑变釉作为表现作者艺术意匠的釉彩,与造型协调结合。用窑变釉装饰的常见造型有:石榴尊、贯耳尊、鱼篓尊、胆式瓶、长颈瓶、花觚等,如雍正窑变釉弦纹长颈瓶、乾隆窑变釉扁肚瓶都是当时佳品。

  另一类是烧造纯正一色的颜色釉时意外偶得的变幻釉色。元代景德镇开始烧造高温铜红釉,到明永乐、宣德时期取得了可喜的成就。清康熙年间仿宣德红釉器而创烧出新品种,鲜艳而深沉者名“豇豆红釉”(因酷似豇豆皮色而得名),纯净无瑕,通体浑然一色的上乘者,名“大红袍釉”。但是,这种釉烧成极不稳定,因为着色剂(氧化铜)在坯体上附着的颗粒大小、密度有所不同,在高温烧成的还原气氛转化时,在不同的气氛限度内,釉中的低价铜离子使铜的胶体出现不同的分散和凝固现象,超过了铜发红色的需要限度,就形成了“铜绿釉”,其大多釉面色调不均匀,有浓淡相间的红、黄、绿等色。如康熙豇豆红窑变釉太白尊。

  乾隆年间,唐英别具慧眼,偶然发现铜红釉并非纯正一色的窑变幻化之美。他在一本奏折中写道:“乾隆八年十一月内,奴才在厂制造霁红瓷器,得窑变瓷器数种计共二十六件。虽非霁红正色,其釉水变幻实数十年来未曾经见,亦非人力可以制造,故偶得此窑变之件,即为祥瑞之征,视同珍玩。”唐英冲破思维定势的束缚,换一个审视的角度,从工艺性转向对艺术性的探究,应是一大进步。

  还有一类是烧造一种斑斓色彩的釉色时,衍生而成的浓淡色调不同的品种。《陶成纪事碑记》又云:“一仿油绿釉,系内发‘窑变’旧器,色如碧玉,光彩中斑驳古雅。”此即传世品的“茶叶末釉”,或称“厂官釉”。成书于雍正、乾隆年间的佚名《南窑笔记》之“厂官窑”云:“其色有鳝鱼黄、油绿、紫金诸色。出直隶厂窑所烧,故名‘厂官’。多缸、钵之类,釉泽苍古。”现代烧造这类品种的机理是釉中的铁、镁元素与硅酸化合而产生结晶。共同特点是青褐色的釉面上散落着大小不等的黄绿色闪光斑纹,偏黄的名“鳝鱼黄”,偏绿的名“茶叶末”,偏青的名“蟹壳青”等等。

  “窑变”经工艺革新到审美理念的确认,不但反映了陶瓷技艺的提高,更体现了陶瓷匠师艺术观的进步,也为景德镇颜色釉新品种的开发拓展了想象空间。

  

  窑变釉的烧制工艺

  

  积累经验,巧配釉料《南窑笔记》中记仿钧窑釉的制作云:“今所造法,用白釉为底,外加釉里红元子(一种青料,出自浙江绍兴、金华一带。见同书)少许,罩以玻璃、红宝石、晶料为釉,涂于胎外,入火借其流淌,颜色变幻听其自然,而非有意预定为某色也。其覆火数次成者,其色愈佳。较之古窑何多让焉。”又云:“其钧窑及法蓝、法翠乃先于窑中烧成无釉涩胎,然后上釉,再入窑中复烧乃成。惟蓝、翠一火即就。钧釉则数火乃得流淌各种天然颜色。”蓝浦《景德镇陶录》(著于乾隆末年)“陶余资用”条云:“陶中所余者,有可资于用者:窑砖、窑槎、窑煤。”列举制瓷过程中的3种废弃物,可留下来加以利用。“窑槎”即槎窑(景德镇瓷窑之一。燃料为灌木或树木枝权等,烧成温度较低,专烧粗瓷用)的窑渣,是一种光亮而坚硬,有灰色或蓝色条状或丝状的烧结凝固物。经过清洗、粉碎后,按一定比例加入钧红釉中,可使釉面晶亮。在窑变花釉中,“窑槎”有助于釉面形成千丝万缕般流淌的蓝色花纹,与铜红釉釉汁相互熔化渗透,形成五彩缤纷的釉彩。

  迁想偶得,妙施釉汁配合器物造型的特征和窑变釉色的对比色相,分别施釉。如乾隆窑变釉扁方瓶,直口、短颈、斜肩、直腹,在瓶体的棱角处施窑变釉,在口、颈各部和肩、腹的棱角线施蓝白釉,以突出造型的挺拔刚劲。乾隆窑变釉石榴瓶,在瓜棱状的凹下处施蓝釉,衬托瓶体的红釉,意象地表现了石榴果实丰满的效果。

  窑变釉烧造工艺薪火相传,不断创新。近代景德镇烧造颜色釉系,采用传统的平焰柴窑,在1280~1300℃的窑温区间以还原气氛烧成。20世纪五六十年代,工艺家们总结经验,提高了烧造工艺水平,他们采用含钴、铁、锰的硅酸盐配成釉料(俗称花釉),再在钧红釉面上涂抹、滴注些疏疏密密、粗粗细细的丝条状花釉,色彩斑斓;花釉的熔融温度比钧红釉低,在高温烧成时自然垂流,并与钧红釉互相渗化,能产生各种色调和花纹;豇豆红釉非正色的窑变品种也令人们欣赏,艺匠们妙用青白釉与豇豆红釉交叉施釉的工艺,在还原气氛下,任其窑变无穷变化。

  正如《景德镇陶录》精辟的概括:“窑变之器有二,一为‘天工’,一为‘人巧’。”“天工”指窑变的色彩为窑火的艺术,是由高温烧成中火力气氛所致的不可测现象。“人巧”则指制瓷工艺家根据各种釉料的呈色性能,有意识地调配,控制各种釉汁的色彩变化,导致窑变后具有绚丽多彩的艺术效果,体现了工艺师的艺术创意。

  

  窑变釉的审美特征

  

  窑变釉以合理的配方,巧妙的施釉技法,协调的装饰形式,经过窑火的烧炼产生自然变幻、五彩琼霞般的艺术魅力。

  幻化的抽象美 窑变釉属高温颜色釉,质地坚硬细腻,外观光滑纯净,晶莹滋润,在视觉、触觉上给人以舒适之感。窑变花釉的色彩有抽象朦胧的美感。仿钧釉有的如火焰喷发于长空,有的如急湍飞泻于丹崖,如乾隆窑变釉三联瓶。厂官釉的色泽或如佳茗浮于茶汁,或如繁星闪烁于苍穹,激扬热烈抑或古雅深邃,如此等等,传达出艺术世界的奥秘与幽赜,唤起人们的联翩遐想。

  缺陷的奇妙美窑火能给颜色釉涂抹缤纷五彩,也会使釉面留下无法弥补的缺陷。但当人们站在审美的高度来观照这种工艺缺陷,就会惊喜地发现,这些纯正色釉以外的花釉,原来是火焰的恩赐,是工艺借助火呈现的灵性闪烁。纯正的豇豆红釉出现的杂色窑变,有的深红与浅绿釉色相映,名为“桃花片”,有的嫩黄釉色晕散绯红,名为“孩儿脸”;有的深浅红釉中散着星星点点淡绿娇黄釉斑,妩媚百态,名为“美人醉”。

  命名的意趣美窑变釉的命名没有明确的界定。如上举豇豆红釉窑变出现的千状万态,文人墨客依感知、联想而命名,还有厂窑釉类的茶叶末、蟹壳青、老僧衣等等,形象化命名给窑变釉增添了诗情画意。

  “三阳开泰”窑变釉瓶的命名含蓄蕴藉,颇有意味。明嘉靖名瓷青花金钟杯上绘三羊,配景有松竹梅,三羊谐音三阳,即“三阳开泰”,有冬去春来,万物复苏之意。清官藏乾隆仿官釉三羊梅瓶肩部贴塑三羊头,遍体施仿官釉,即寓此意。清晚期又创意烧出“三阳开泰”窑变釉。大约在同期,景德镇五王庙庙顶有宝瓶,用郎红釉在瓶体肩部涂抹三圆块,其余部位施祭蓝釉,烘托炽热鲜红的三圆块,从各角度观察都好似太阳从海上喷薄升起,给入带来欣欣向荣、瑞气吉祥景象。现代景德镇烧制的窑变釉三阳开泰瓶以乌金釉替代祭蓝釉,色彩对比更为强烈。

  摘自:《收藏》2007年第6期

  编辑:西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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