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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藏教室] 书画鉴定中的“著录”

王照宇   2007-09-03

  ◆ 著录与鉴定

  

  中国的书画作伪历史悠久,据文献考证,早在两晋(265~420年)以及南朝的刘宋(420~479年)期间就已经出现。东晋王羲之的书法举世所重,时人多有苦心搜求者,“雅所爱重,悬金招买,不计贵贱”。于是王氏之伪作应运而生,刘宋时期的虞和在其《论书表》中这样记载道:“(作伪者)以茅屋漏汁染变纸色,加以劳辱,使类久书。”这是目前所见最早有关书画作伪的文献记载。由此推知,书画的鉴定活动亦当发轫于此。据《论书表》所载,当时的收藏家有桓玄、刘毅、卢循素等人,文献中虽无他们鉴定的相关记述,但虞和对于当时造假的描述却使得我们能够按迹寻踪,管窥一二。

  古代的书画鉴定多被看作是一门技术,注重经验,所谓熟能生巧。明人张丑(1577~1643年)在他的(《清河书画舫》中提出了如许几条,几可囊括整个古书画鉴定的经验技巧,其文如下:“鉴赏书画要诀,古今不传之秘,大都由四,特为拈出。书法以筋骨为神,不当但求形似;画品以理趣为主,类可徒尚气色?此其一。夷考宣和、绍兴、明昌之睿赏,并及宝晋、鸥波、清闲之品题,举一例百,在今犹昔,此其二。只有千年纸,曾无千岁绢。收藏家轻重攸分,易求古净纸,难觅旧素绢,展玩时,真伪当辨,此其三。名流韵士,竞以仿效见奇,取圣通人,端在于此。俗子敝夫,专以临摹藏拙,遗讥有识,岂不有兹?此其四。是故善鉴者,毋为重命所骇,毋为秘藏所惑,毋为古纸所欺,毋为拓本所误,则于此道,称庶几矣。”

  在张丑看来,一向颇为神秘的书画鉴定之术无外乎以下四个方面:一要观览书画作品的“神韵理趣”,不可流于形式;二要考究作品上的收藏印章,看其是否流传有绪;三要详审作品的材质,注意材料的微妙变化;四要注意书画作品的临摹本,辨清临摹仿造。最后,张丑又给所谓的优秀鉴家列出了四个标准,如若做到这些,基本就可以称得上是一位“善鉴者”了。上述方法被今天的学者概括为:“以风格辨识为主的综合判断”或者“系统的比较的方法”(薛永年《20世纪古书画鉴定名家方法论》)。在这个系统的鉴别方法中,考查被鉴作品是否流传有绪,就涉及到以下三个方面:其一是作品之上的收藏印玺;其二是作品之上的题跋款识;其三是作品的相关著录。三者中收藏印玺是一个相对固定的内容,它可以经久不变,题跋款识与之略同,唯独“著录”,变化尤多。如同一作品被不同的著录记录,著录的作者因其身份的不同而影响对所录作品的认识;著录中文字与作品之间的名物问题;因射利而妄作虚假著录等。

  何为“著录”呢?南朝范晔(398~445年)的《后汉书·张兴传》中有如下一段记载:“(张兴)声称著闻,弟子自远至者,著录且万人。”唐朝的章怀太子李贤(?~684年,唐高宗李治与武则天所生,他在当太子期间,曾与张大安、刘纳言等人在梁代刘昭的基础上给《后汉书》作注,以注重训诂而著称。)在下作注日:“著于籍录”,即记载、记录也。在历史学中特指以书名列入目录,例如《汉书·艺文志》著录等。具体到书画史而言,则是将书画作品列入目录。就书画鉴定来说,“著录”则泛指记载书画作品的著作了。

  

  ◆ 古代的著录

  

  中国的书画著录书目,以梁代的《太清楼书画目》和唐代的《贞观公私画史》最早,可惜前者早已失传,唯唐代裴孝源的《贞观公私画史》流传下来,被后人誉为“著录之祖”。是书作者裴孝源,初唐年间人,里贯未详,活动于唐太宗和唐高宗时期(627~683年)。曾官中书舍人、吏部员外郎和度支郎中等职。这部作于贞观十三年(639年)的书画著录,记录了作者所见的曹魏以来名画298卷、壁画47幅,内容关涉唐秘府及佛寺并私家所蓄。书中所记名画均详载其作者、画名、本别(真迹或者摹本,并注明为何朝官本)、件数、题识、款印、来源等情况。是书虽然历来被认为开创了中国书画著录之先河,如若与后世诸多著录相较,则明显缺少品评赏鉴这一内容,更遑论谈及实践性极强的书画鉴别活动了。

  传世的书画著录书目,无外乎以下三类:

  一是作者以著录自己家的书画藏品为主,兼顾曾经过目名迹。比较著名的有北宋米芾(1051~1107年)的《书史》和《画史》,明人文徵明(1470~1559年)的《停云馆帖》,清代孙承泽(1592~1676年)的《庚子消夏录》、高士奇(1645~1704年)的《江村消夏录》、大藏家安岐(1683~?年)的《墨缘汇观》、清末顾文彬(1811~1889年)的《过云楼书画记》、陆心源(1834~1894年)的《穰梨馆过眼录》、庞元济(1864~1949年)的《虚斋名画录》、吴湖帆(1894~1968年)的《梅景书屋书画目录》、张伯驹(1898~1982年)的《丛碧书画录》、张珩(1915~1963年)的《韫辉斋藏唐宋以来名画集》(郑振铎撰)等。

  二是记述著者曾经过眼的书画作品。如唐人裴孝源的《贞观公私画史》,北宋米芾的《宝章待访录》,元人周密(1232~1308年)的《云烟过眼录》、汤厘(约13世纪末到14世纪初)的《画鉴)),明人朱存理(1444~1513年)的《珊瑚木难》、都穆(1459~1525年)的《寓意编》、文嘉(1501~1583年)的《钤山堂书画记》、詹景凤(明代万历年间)的《东图玄览》、张丑的《清河书画舫》,明末清初顾复的《平生壮观》、吴升的《大观录》、吴其贞的《书画记》、缪日藻(1682~1761年)的四卷本《寓意编》、吴荣光(1773~1843年)的《辛丑消夏记》,以及张珩的《木雁斋书画鉴赏笔记》等。

  这些著录书目的体例几无出《贞观公私画史》者,但对鉴定而言,收藏家的著录书目相对价值较大。过目者的著录书目大多以称赞真迹为主,很少对伪作或拙劣之作发表真知灼见,如元人周密在其《云烟过眼录》中说:“边鸾(中晚唐著名花鸟画家)五色葵花,花心皆突出,数蜂抱花心不去,活动精彩,真奇物也”“郭熙松石二幅,粗甚,恐非”“赵千里大双幅画范蠡西施图,恐未真”等,对于真品极尽奢华颂扬之词(周密本人未必是书画里手,“奇物”一词的确令人纳罕),而对拙劣之作的评论却犹如蜻蜓点水,轻描淡写,仅入皮毛(“粗甚”让人迷乱不知其所指,“恐非”“恐未真”的论断不知其依据所在)。

  收藏家所作的著录,其中的论述则比较凸显其行家功夫。宋代著名书画家兼鉴藏家米芾,在其《画史》中有一段有关书画材料的精赅之论:“绢素百片必好画,文制各有辨。长幅横卷,裂纹横也。横卷直卷,裂纹直,各随轴势裂也。直断不当一缕,岁久卷自两头苏开,断不相合,不作毛,掏则苏也,不可伪作。其伪者快刀直过,当缕两头,以旧生,作毛起,掏又坚韧也。湿染色栖缕间,干熏者烟臭,上深下浅,古纸素有一般古香也。”米芾从他本人的书画创作体会与鉴藏经验出发,对于书画的相关材质极为熟悉,行文中字字切入要害,几无玄虚之辞,更无隔靴搔痒之嫌。这种著述风格使得他的《书史》《画史》和《宝章待访录》三部著作成为后人学习古书画鉴藏知识的经典书目,影响深远。此等例子,在安岐的《墨缘汇观》、吴升的《大观录》等著作中都不难发现。

  三是官方著录,主要是宫廷收藏著录。《宣和书谱》和《宣和画谱》是我国第一部较为系统完整地记载宫廷书画收藏的著录,在中国书画史上具有极为重要的地位。该书成书于公元1119~1125年间,集录了北宋内府所藏魏晋以来书画名迹。其中《书谱》共20卷,记录了197名书家小传和1240余件作品名目。《画谱》亦20卷,记录魏晋画家231家,收录作品6396件。该著录刊行后,多有被人指责的地方,比如体例的踳(chuan舛)驳漏略、记录的明显遗佚等,这都对以后的书画研究带来极大不便,较为明显的如所录作品不计流传顺序与款识,赫赫巨迹《千里江山图》的作者王希孟和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竞无片言记录,画坛巨匠赵佶的作品亦无一录入等等。

  南宋内府收藏无著录存世,仅留下杨王休(1135~1200年)在宋宁宗庆元五年(1199年)所作的一个宫廷收藏账目——《宋中兴馆阁储藏图画记》。嗣后,入主中原的蒙古人也未能承继为宫廷所藏书画作著录的传统,出身汉族的朱明王朝亦是如此,倒是满清的统治者于此贡献卓著,他们的内府藏品著录书籍比较系统完备,宫廷收藏记录无遗,留下了几部著名的著录书目,彪炳画史,如《秘殿竹林》《石渠宝笈》,《石渠宝笈》《秘殿竹林》续编,《石渠宝笈》《秘殿竹林》三编等。《秘殿竹林》专录与释典道经相关的书画、石刻、木刻以及织绣等;《石渠宝笈》则著录历代内府所藏书画。上述著录书籍记录详尽,内容宏富,直至今日仍具有实际效应。尤其是近年来,流散国外的清宫旧藏书画逐渐回流,如北宋张先的《十咏图》、米芾的《研山铭》、隋人的《出师颂》等名迹的回归与顺利收购,这些著录都提供了必要的参考资料。

  

  ◆ 当下的著录

  

  如若从《贞观公私画史》算起,中国书画著录的历史已逾1360年了。长期以来,大概是由于书画所具有的一种雅性,书画收藏也就被舞文弄墨者所垄断。随着书画收藏的走向大众及其市场的形成,其与生俱来的先天雅性,也就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渐渐消却。传统的书画著录亦在发生着显著的变化,具有明显的时代特征,其表现如下:

  一是形式多样。当下的书画著录完全迥异于古代的单一集录模式,不再仅仅局限于记述作品的作者、画名、本别、件数、题识、款印、来源等情况,而是以图文并茂的图录为主,包括拍卖行的拍品图录、书画家个人作品图录、某一单位的集体图录、展览会的群体图录等几类。这些图录印刷精美逼真,文字简明精练,多记录作品的作者、名称、尺寸、创作时间等内容。

  二是看重出版者的综合声望。古代书画著录书目的地位多取决于著者的学术威望和社会身份,当下却比较看重出版者的学术和社会声望,如是否专业,是否历史悠久,是否具有社会影响力等。

  三是著录的学术水准逐渐降低。市场经济的负面影响较为凸显,金钱的驱使使得出版社有时也很难做到“甘从锋刃毙,莫夺坚贞志”,所出图录不乏斌陚乱玉、鱼目混珠的现象,更遑论学术水准了。

  书画著录原本是一种蕴涵着多重文化内容与价值的书籍。在其内容,则溯源与开拓并存,历史和当下共生;在其价值,则赏鉴与考订并举,得鱼与获筌共美。然而,市场经济的社会实态却使得这些丰赡内涵正在逐渐消失,如果没有如火如荼的书画市场,可能当下许多人很难去关注这些卷帙浩繁的书画著录。如今,随着书画市场的日趋火爆,书画鉴定亦成热门,人们对于著录的关注仍会与日俱增。

  来源:《收藏》200704

  编辑: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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