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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藏教室] 徐渭绘画艺术中的“本色”思想

黄利萍   2007-08-22

  明代是中国封建社会的没落期,而于中国艺术史而言,则是中国的“文艺复兴期”。之所以如此相比,是因为欧洲的文艺复兴艺术和中国的明代艺术有一个共同点:注重精神的自由、个性的解放、性情的表现。无疑明代一批“先锋”艺术家推动的是一场艺术的革命——使艺术走向近代。在这场艺术革命中,最值得一书的是被誉为“中国艺术从古典走向近代的第一人”——徐渭。

  徐渭(1521—1593),字文长,别号青藤,浙江山阴(今绍兴)人。徐渭一生,是由不断的惨痛遭遇织成的:自小亲人相继离去,家破人亡;科考八次不中,屡遭打击;中年误杀继妻,身陷圄囹;癫狂中九次自杀,“九死辄九生”;晚年贫病交加,“欲与知己言,回头无人”……数十载坎坷生涯,数十载穷愁潦倒,却为中国艺术、为中国明清艺术的发展作出了巨大贡献。徐渭的艺术成就和影响是多方面的,诗文、书画、戏剧,几乎样样堪成大家。他自己则自许:“吾书第一,诗二,文三,画四。”而后人认为,他在画史上的地位要远高于书史上的地位。中国当代文化艺术界把徐渭列为“中国古代十大画家之一”。

  能在艺术史上获得如此高的称誉和成就,与徐渭的美学思想——“本色”思想是分不开的。本文以徐渭的绘画艺术为窗口,探讨、解读徐渭贯穿于其艺术中的“本色”审美思想。

  

  1.徐渭的“本色”思想

  “本色”思想是徐渭艺术理论的核心,也是晚明艺术家们共同探讨的重点问题。徐渭在其戏剧理论《南词叙录》中多次论及“本色”:“句句是本色语,无今人时文气”……高度赞扬浅近自然、真情自现的“本色”。在《西厢记》中,徐渭对“本色”阐述的更为清楚:“世事莫不有本色,有相色。婢作夫人者,欲得抹成主母而多插带,反掩其素之谓也。故余于此本中贱相色,贵本色。”对婢作夫人的矫情作态,徐渭做了无情的批判,而认为本来面目的“素”态才是可取。在为朋友《草云堂稿》所作的跋中,有一段更为精妙的论述:“始女子始嫁于婿家也,朱之粉之,绩之颦之,步不敢越裾,语不敢见齿,不如是,则以为非女子之态也。迨数十年,长子孙而近妪姥,于是黜朱粉,罢倩颦;横步之所加,莫非问耕织于奴婢,横口之所语,莫非呼鸡豕于圈槽;甚至龋齿而笑,逢首而搔,盖回视向之所谓态者,真赧然以为妆缀取怜,矫真饰伪之物。而娣姒者犹望其宛宛婴婴也,不亦可叹也哉?渭之学为诗也,矜于昔而颓且放于今也,颇有类于是,其为娣姒铣哂也多矣。”徐渭用了一个极为浅近通俗的比喻:女子初嫁时,“矫真饰伪”,步不敢越裾,语不敢见齿。老成之后,“横步之所加”,“横口之所语”,“甚至龋齿丽笑,逢首而搔”,露出真实面目,此时回首视之,不觉为年轻时的幼稚矫饰而赫然羞愧,类及写诗,亦如是:初学时矫矜堆砌,及至年老则洗尽铅华,“颓且放于今”。这些论述足见徐渭对真率放达、纯然本色的美学思想的推崇。而徐渭艺术则是对“本色”思想的自觉运用,在在体现着“本色”的美学思想。尤其是绘画,徐渭本无意为之,只是当他“达则兼济天下”的仕途理想彻底破灭后,已是落魄老翁,才拈起绘画,作“偶发一笑”的寄情游戏或寄予“英雄失路”的“托足无门之悲”。只为寄性抒情,发泄愤懑,断没想到自己会成为中国画坛划时代的人物。因此,其绘画艺术更是“本色”艺术,是其“本色”美学思想的自然流露和重要体现。

  

  2.徐渭绘画艺术中“本色”思想的几种表现形态

  徐渭的画,人物、山水、花鸟无不擅长,尤以花鸟画画的最好。徐渭作画以感情驾驶笔墨,以笔墨抒发感情,常常突破对象本身的局限,草草率笔,各种墨法泼墨、破墨、积墨任意点染,作画笔法大刀阔斧、纵横睥睨、激情奔宕,传统文人画和自宋以来的小写意花鸟画温文尔雅的堤岸,至徐渭被彻底冲决。徐渭把在生宣纸上充分发挥并随意控制笔墨的表现力提高到前所未有的水平,从而把写意花鸟画推向能够强烈书写内心情感的高境界,成为我国写意花鸟画发展史上的里程碑。

  徐渭的绘画艺术中,“本色”思想可大致概括为以下几种表现形态。

  ◆ 纯任天机。

  徐渭历来崇尚自然天成,提倡“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他作画,自云是“戏”:“老来戏谑图花卉”。“戏”,是无功利、无目的、不刻意于技巧、纯出自然的创作心态。他在70岁时作有《墨花图》,上题:“墨中游戏老婆禅”。画中墨花,以水墨染成,笔意自由,笔法随意,无丝毫刻意雕琢之气,一派天趣。

  又称“抹”,称“写”:“写兰竹”“写黄花”“写岁寒”。中国绘画历来有“书画同源”之说,明以前画家如宋苏轼、李公麟等也以书入画,但他们仍称“画”,是为画服务的,而徐渭的“写画”,是真正的书画相交,神遇迹化,原因之一,是他把画画当成了古代文人最为日常的作书写字,且常带醉而“写”,如《画竹》诗云:“带醉写竹天正阴,扇头雷雨黑沉沉……”,图中墨竹,笔意连属,一气呵成,可见落笔之下,未及思虑,已倏忽成图。

  其画梅花,自谓是“信手拈来”,其画墨竹,是“信手扫来”。“信手”二字,是艺术家创作心态的无准备、无目的状态,是创作的纯任天机的心理表现。徐渭的很多画作,都是在这种创作心理下完成的。正应了他自己所推崇的“能如造化”般的“绝安排”——非人为的一种艺术创作的至高境界。诚然,这种状态下的创作,应是最为“本色”的创作。

  ◆ 真率写情。

  徐渭有题画诗云:“莫把丹青等闲看,无声诗里颂千秋。”徐渭把画当成无声的诗、情感抒发的载体,他在画中倾注内心的郁闷、不满和各种各样的情绪、情感。世事对徐渭的不公,徐渭把控诉转化成笔下的墨竹:“君听竹梢声,是风还是哭?”墨竹水墨淋漓,如泣如诉!他把恨转化成大雪无情重压翠竹的画幅,上诗:“积高千丈恨难消!”愤恨之情充斥画面。另有《画雨竹》云:“叶叶枝枝逐景生,高高下下自人情!”徐渭笔下,竹是通人性的,应景而生的枝叶,以斑驳离乱的墨色和仿佛破土自出的墨块表现,寄寓着徐渭的率真感情。故宫博物馆藏徐渭《牡丹图》,上题绝句:“四十九岁贫贱身,何尝妄忆洛阳春!不然岂少胭脂在,富贵花将墨写神。”徐渭作过多幅泼墨牡丹,并非着意表现牡丹的美丽富贵,而是借泼墨牡丹喻示自己贫愁潦倒,但耿介傲岸的身世个性。故宫博物院另一珍贵藏品《墨葡萄》图轴,折枝葡萄从右至左横扫画面,枝叶纷披离乱,藤条低垂劲挺,狂肆浑脱的墨葡萄点散落于枝叶间,上书错落跌宕的七言诗:“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元处卖,闲抛乱掷野藤中!”读诗观画,徐渭奋笔疾书、满腔悲愤的形象跃然眼前!那一颗颗“笔底明珠”,不是葡萄,是徐渭无法施展、壮志未酬的心中滴落的颗颗泪滴,是被封建社会、封建制度闲抛乱掷的徐渭自己!

  徐渭是一个具有强烈社会责任感的艺术家,他在艺术中并非一味悲自己身世之苦,亦有许多鸣世间不平、具有激进社会思想的作品。对压榨人民横行霸道的权贵和官吏,对封建制度、封建科举的黑暗和腐朽,徐渭切齿痛恨,他不象许多文人那样遮遮掩掩,隐晦曲折,而是以其泼墨大写意和诗书画一体的艺术形式,真率地抒发自己疾恶如仇的感情。他采取的是骨鲠在喉、不吐不快的直面人生的态度。他画张牙舞爪的螃蟹,辛辣地讽刺权贵:“稻熟江村蟹正肥,双螯如戟挺青泥;若教纸上翻身看,应见团团董卓脐。”董卓是东汉末年祸国殃民的权奸,相传被诛杀后,士兵取他的脐油点灯照明,数日不熄。取螃蟹的横行霸道痛斥权贵,以螃蟹腹中的“董卓脐”喻示权贵搜刮的民脂民膏,既形象贴切又痛快淋漓!徐渭用螃蟹,还抨击封建科举的黑暗和腐败:“兀然有物最豪粗,末问年来珠有元;养就孤标人不识,时来黄甲独传胪。”螃蟹则科举进甲之意,可恨此物趾高气扬,徒具外在的豪粗之气,胸中实无点墨!在残荷败叶之下,螃蟹被徐渭刻画成一幅猥琐的样子,透出深刻的讽刺意味。徐渭的《芭蕉石榴图》,以蕉叶喻劳动人民的衣服,以石榴喻铁锤,题诗:“蕉叶屠埋短后衣,墨榴铁锈虎斑皮;老夫貌此谁堪比?朱亥椎临袖口时。”意谓人民迟早会象战国的朱亥用铁锤恨击晋鄙那样,对付那些可憎可恨的权贵们。他相信世道总有公正的一天,那些作恶多端的贪官污吏迟早会引由自咎。他厌恶官场的尔虞我诈、逢场作戏,就画“黄甲”、木偶予以讽刺:“想到天为罗帐处,何人不是戏场人?”

  直抒胸臆的诗画,使徐渭的“本色”美学特征表达的淋漓尽致。

  ◆ 狂放奔逸。

  “‘狂’和‘逸’是对‘真’的执着,是人格上的完美。”“真”就是本色,因此“狂”和“逸”也则是“本色”思想的表现形态。

  南京博物馆藏徐渭《杂花图卷》,图中荷叶、石榴、葡萄有如崩山走石、排空海浪的墨的狂飙,尤其墨葡萄一段,只见墨点墨线狂扫如奔,枝叶、葡萄、细蔓飒飒风动,气魄之狂放,震颤人心。徐渭自谓画梅是“一扫槎橱三丈绢”,梅花枝干发梢均以秃笔狂扫而出,花朵亦草草圈成,尽见画者的情绪激荡。他的《旧偶鱼画作》有诗:“……人问此何鱼?我亦不能答,张癫狂草书。”图中,鱼翻腾游弋,水满纸江湖。画中的激荡之貌,是一般的静态创作所无法达到的,只有如“张癫狂草书”的情态下才能实现。一日,学生史柴提酒请徐渭作画,徐渭“连饮小白三十杯”,带醉而画,“指尖豪气响成雷”!其狂放之势,可与李白争辉。他还有诗云:“醒吟醉草不曾闲,人人唤我作张颠。”癫狂中有徐渭独立不羁、坚定倔强、感性狂放的个性和人格。这种癫狂,是他引以为豪的自我心性的显露。

  “逸”是追求个性自由、精神自由的崇高人格的象征,是超越于人事、超越于生死祸福、不沾滞于物的精神状态。“嫩筱捎空碧,高枝梗太清;总看奔逸势,犹带早雷春。”这是徐渭题于《墨竹》图中的一首诗,墨竹从笔下翻滚而出,正如诗中所道,似春天的早雷,成奔逸之势,画家下笔如挟风带雨,一气呵成。徐渭对“逸”的议论多见于文字:“悦情弄性,工而人逸”、“刘君放逸不可羁,一刘一盛无雌雄”……徐渭因愤世嫉俗、慷慨啸傲而超脱,因超脱而形成一种综合性的人格和艺格——“逸”。画中之“逸”正是艺术家自我人格之“逸”的真实写照。

  ◆ 个性创化。

  徐渭书论中有一个重要的美学观点:“出乎于己而不由于人”,徐渭画论中同样有此类观点:“天地造化始复新,竹许芦麻倪云林。”徐渭也提倡从传统中“神领妙会”,然而绝不因循守旧,而是把前人、他人的优点完全化人自己的创造中,遵循自己的艺术创造思想,在画中表现自己的艺术个性。徐渭曾在画跋中写道:“随手所至,出自家意,其韵度虽不能尽合古法,然一种山野之气不速而至。”他对“出自家意”的创造是充分肯定的。

  徐渭画的梅花,“从来不见梅花谱”,却意趣横生,精神自现。美国弗里阿美术馆所藏徐渭花卉卷中,一段墨竹:“枝枝叶叶自成排,嫩嫩枯枯向上裁;信手扫来非着意,是晴是雨凭人猜。”本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如何,因此,徐渭的画都是他自己的画。徐渭在给同乡状元张元汴的一封信中甚至称自己的画是“老来杜撰之画”,如此决非自谦,“杜撰”则不仿古人,不遵格法,不做前人的奴隶,做自己的主人,让自己的个性张扬起来,这尤见画家的创造是最真实的创造,是本色的创造。

  正是在个性张扬的基础上,徐渭的画才突破古人,成为创造性的绘画,成为开拓性的艺术。

  

  3.结语

  清石涛曾赞叹:“青藤笔墨人间宝,数十年来无此道”;扬州八怪郑板桥则“愿为青藤门下走狗”;而齐白石亦称“我欲九原为走狗”!徐渭开创的大写意绘画代代有传人,清代有石涛、八大、郑板桥……近代有虚谷、赵之谦、吴昌硕……现代有齐白石、潘天寿……这些画家的画共有一个特点:画是心声!那是对徐渭“本色”思想的继承。

  “本色”思想是徐渭艺术成功的保证,也是敲开近代艺术大门的保证。今天对徐渭艺术美学思想的重新探讨和研究,特别是对“本色”思想的探讨和研究,对我们的艺术创作和艺术发展,仍具有长足的现实意义和价值。

  摘自:《艺术百家》200702

  编辑: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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