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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杂谭] 浑源春秋彝器传奇

陶令   2007-06-05

  1948年9月的上海北外滩海关码头,一艘轮机轰鸣的大型邮轮即将从黄浦江边解缆启碇,桅杆间无力下垂着的星条旗暗示船将驶向的目的地。码头上制服笔挺的海关关员吆喝手持杠棒的码头工人小心将仓库角落里一排大木箱抬到邮轮上。正在这时,几辆三轮车由远而近停在栈桥跟前,挡住了码头工人去路。从车上跳下几个穿长衫者拦住前来理论的海关关员,从公文包内取出几份文件道:“奉内务部、吴市长之命,这批报关古物需要重新检查!”这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这些来人是上海市博物馆工作人员,年前他们获得线报:山西浑源出土的青铜器精品,经不法古玩商20多年辗转藏匿,将于近期从上海口岸以仿制品名义偷运出口。为阻止国宝流失,他们斗智斗勇,终于取得海关检查权利,并严令封存不许出口直至上海解放。后来这批查禁重宝成为上海博物馆首批接受移交文物,其中精工细铸的耕牛造型牺尊,既为春秋晚期出土铜器中仅见,更成为“上博”标志性珍藏,被观众评为最受喜爱的上博十大藏品之一。

  秘宝惊现被盗卖 列强觊觎海西来

  82年前的1923年正月黄昏时,我省浑源县李峪村村民高凤章肩挎箩筐去村外庙坡抛粪。当他抡起铁锹挥向脚下那片黄土时,幸运奇迹般地降临到这个目不识丁的汉子身上,一摊绿锈斑驳青铜器暴露在他眼前!掩饰不住惊喜的他一鼓作气挖出近20件精美铜器,又回家唤来好些乡邻将坑内余下近40件囊括而尽。 李峪村虽说坡陡沟深,可出土那么多古董的消息还是从闭锁的山村乘着黄土高坡刮来的凛冽朔风,于次日吹进了浑源县城。当时专事收集中国古代工艺品的法国古董商王涅克正活动于塞北地区,在以低廉价格收购具有鄂尔多斯草原风格的战国青铜兵器。凭借古董商特有的敏感,他闻讯赶赴浑源先下手为强。与此同时,浑源知事谢承恩风闻李峪村发生哄抢出土古物案,立派县衙警士率队赶赴当地清查没收。充公后的18件铜器陈列于县图书馆。王涅克到浑源虽晚了一步,但他并不善罢甘休,马不停蹄深入李峪村,在近半个月时间里连蒙带骗从高凤章卖给当地于姓商人手上买断了20余件铜器。并雇人对铜器出土地点进行再发掘,将玉器等其他铜器伴存物统统收购运回巴黎。 不甘心怀宝物而冷场的浑源当局者,不久启动了做大买卖的商业头脑组织“浑源彝器处置董事会”,制定了一系列冠冕堂皇的广告,开始了声势浩大的以古兴教、兴农的“义卖工程”。

   老西掉包骗鬼佬廿九万洋卢估包

  “浑源拍卖生坑古铜”的消息不胫而走,顿时平津古董商闻风而动,其中包括王涅克的代理商杨洁诚、白瑞斋。原来,王将铜器带回欧洲,在巴黎轩努希博物馆展出后引起轰动,对尚存于中国官府的另一半铜器一直“放心不下”。当得知当地拟拍卖铜器,便与另一法商葛扬联手拟竞买瓜分。但这俩法国佬显然打错了算盘,当1924年底,葛、王拟定大洋5万派杨、白来浑订立购买合同时,一项偷梁换柱的阴谋随之启动。这起尔虞我诈的冲突到1925年冬银货两讫时爆发开来,笔墨官司从法国驻华公使冯德和“山西王”阎锡山开始打起,直至打到北洋政府外交总长罗文千。 法方认为当地劣绅把铜器赝品卖与法商,而把真品卖给出高价的本县绅士。而晋方辩称县绅窥察法商意图减价故意挑剔,以致事有中变。法方利诱威胁道:山西古物常常出省并无妨碍,而古物交易又为山西进款重要来源。此事牵连中国大吏诡诈行为,致使法商受到莫大损失,应请贵总长对其图谋骗诈暨破坏约据两种手段加以惩治。还称王涅克在欧美交游极广,倘在欧美将中国官吏对外商施行奸诡手段公布各方,实关于中国在外之名誉、商业之信用,故请转山西督办循照办理。可阎锡山老奸巨猾,凡内务、外交部电询催促,他一概虚与委蛇,甚至搬出保存古物条例搪塞推诿,声称法商既愿购买亦须另行议价。

  1928年后,随着“阎冯大战”结束,浑源铜器拍卖又掀起一场金钱较量的世界竞标赛。先是德国古董商跟北京大吉山房古董商祝续斋打擂,结果浑源土裁判以德商开价过低(德商后竞得一鼎入藏科隆东方美术馆),拟将铜器转让给出价9800块大洋的祝续斋。1932年,旅法华裔大古董商卢芹斋见有利可图,也涉足拍卖擂台。他财大气粗,以出价29万大洋傲视同侪,结束了十年的铜器争夺战。至于浑源士绅获取的那笔“割爱收入”究竟是否真被用以振兴农教和地方经济,实在是天晓得的事情。

  有识之士呼查禁巨贾闻惊藏宝噤 古玩商正欲将浑源铜器从太原经北平转手外销之际,时局发生了逆转。一批有责任心与正义感的爱国人士获悉经王涅克等手已流失欧美博物馆和私人的浑源铜器情况,口诛笔伐。而在此之前,中央古物保管委员会北平办事处已致函浑源士绅,告以出土之东周铜器确为稀世珍宝,如任其分散,殊属可惜。不能听贪官劣绅等自由处置。同年5月17日《申报》又报道“古物保管委员会正在注意此事之进展”。次年6月,古文字青铜器学家商承祚痛感铜器被“密运北平,以谋出国,事闻古物保管委员会,电津海关严加防范,并函请中华文化基金董事会,拨款保存。事隔数年,迄无良策,恐国人日久淡忘,终将不得也”,遂以哈佛燕京学社经费出版《浑源彝器图》。在序言中他惋叹:至宝奇珍,几经挫折,终为他人所有,仅留此残存之影,固不如咸阳台城之劫灰,其魂魄长在故土也!怅法物之飘零,摅怀古之蓄念,操笔临纸叹惜而书之。 卢芹斋海外古董生意虽始于跟民国元老张静江的合作,但环视国内文化界对不法奸商的同仇敌忾,自知众怒难犯,而轻举妄动意味着走漏风声、人财两空,遂索性密不发运。正当其拥有者思忖随着时间流逝能将宝物分散运走异国之时,抗战全面爆发了。卢氏担心东洋人对这批铜器也居心叵测,故继续辗转坚壁秘藏。就这样,在卢氏国内代理商错综复杂关系网和法国驻华公使馆等庇护下,浑源出土之春秋青铜器在封闭木箱中度过了十年“明珠暗投”时光,已经从人们记忆中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重宝秘运抵沪渎 群贤斗奸促还椟

  1947年春,上海五马路(广东路)古玩市场风传卢芹斋上海代理商在江西中路260号开设雪斋文玩号,人称上海古玩业“四大金刚”之一的张雪庚,近来从北平进来了一批好物什。这批所谓“好物什”正是包括部分浑源铜器等当年未能启运出口之文物珍品。原来,抗战胜利,百废待兴,负责具体操作运转的张雪庚料想社会无暇顾及古物,以为走私时机成熟,便蠢蠢欲动,将经过精心伪装的17箱文物于1948年7月26日交由英商亚细亚商运公司运往上海外虹桥公和祥海关码头,准备不日搭载美国邮轮启运纽约,而在报关单据“货品”栏只填上“仿古品”字样。 浑源铜器约在抗战后秘密运往上海,1947年春已受传媒关注,何以直到次年夏季才仓促出运呢?说来这实属贩古者无奈选择。且说1947年4月18日《申报》刊登题为《古物外流偷运出国换外汇文化浩劫古董商到处搜罗》的醒目报道,揭露古物即将流失这桩来自“可靠方面消息”马上引起上海文化界有识之士高度警觉。时隔一周,上海市立博物馆即向市教育局长顾毓和市长吴国桢呈文,请求查禁古物出口。同年7月,著名学者郑振铎在洋洋万言《保存古物刍议》中也痛陈不法古董商走私文物弊端:这四五十年来,陆续被私卖出去的古物、古文献不胜枚举。欧美诸多远东博物院或其远东部无不很快地成立起来,也无不日新月异在急剧地扩充着。而私家所藏,亦多丰富异常,那些古物从哪里来的呢?还不在这四五十年中,由古董商人们那里陆续得到的。其所发掘出来的东西都隐秘起来,私自销到“洋庄”去。这是民族之奇耻大辱!我们应以全力来打击那些盗卖古物的不肖子孙们!我们必须及时地挽救民族文化的厄运,堵住了大门,不能听任其流散出去。不仅好利的商贾们是民族文化的叛逆者,即使放任他们将古物、古书源源流出的责任者们也将是中华民族的千古罪人!一个月后,国民党上海市参议会第三次会议期间,有识之士吁请“市政府设法切实严禁古物出口”提案指出,两年来本市古玩商人藐视法令,希图重利,不顾国家文化攸关,大量私运出口售给国外博物馆与收藏家,报章已屡见载达,实为我国文化上空前之浩劫。自应一面设法严禁古物出口,一面由本市保存文物机构就近将重要古物收藏。

  利诱威胁奸相露 义正词严验关阻

  鉴于媒体暨社会各界的重新关注和呼吁,张雪庚等不惜重金走“上层路线”,企图倚重“尚方宝剑”强行开道闯关。此案自1947年春始成新闻焦点,一年半后才由内政、教育部长朱家骅(朱与张静江、卢芹斋系同乡,并与张过从甚密,故他与此案关系波谲云诡)转请上海市府暨海关严加查扣,并准许教育局下属博物馆前往海关码头开箱查验,这才发生了本文开头的一幕。 1948年9月28日,上海市立博物馆馆长杨宽与研究员蒋大沂等会同海关负责人及物主张雪庚,逐箱开启审查,直至30日上午才告段落,最后由杨宽造成清册。经逐件鉴定,结果17箱共342件古物,只有3件仿制品,其余包括近10件浑源铜器在内342件均属有很高历史与艺术价值的珍贵文物。直接经办人杨宽在上世纪80年代初回忆:当时古董商用尽一切威胁利诱手段,结果未达出口目的。他们不但写附有子弹的恐吓信,还千方百计迫使原海关检查人员离职。后又动用国民党政府内政部下令。责令博物馆派员到海关对这批扣留文物重作检查,作为仿制品准予出口。博物馆工作人员不为所动,一直坚持到上海解放。1949年9月19日,上海市人民政府高教处郑重决定,将由华东区外贸局接收海关移交的浑源铜器等文物正式拨给于17日成立的上海市文物管理委员会。1952年12月21日又移送新成立的上海博物馆,从此落户于这座大雅之堂当中。

  来源:网络

  编辑:之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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