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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杂谭] 古代节令生态习俗对汉画像石艺术的影响

刘克   2007-05-30

  汉画在装饰墓室时,不仅依据时令节气的演化规律和生物生长发育特点体现出顺天意、尊时序、以时禁发的思想倾向,而且在生态文化的价值取向上以鲜明的形象或符号标榜强化着民众对于阴阳这一万物衍孕母本的趋近和认同。对汉画所蕴涵的文化资源进行转换和利用,具有重要意义。

  

  刘汉皇朝践祚四百余年,发达的政治、经济、哲学和科技在我国古代史册上留下了锦绣华章。但是,此起彼伏的兵燹战乱给人类文明带来毁灭性打击的同时,对生态资源也造成了创伤。急剧飙升的人口数量和人们对于土地、林泽资源所实施的掠夺性开发,使天时的润泽和山川的恩惠很快化为乌有。汉代的自然环境渐渐变得脆弱不堪,调节生态和遏制灾害发生的能力大为降低,自然灾害在大河上下、长城内外蔓延不息。据邓云涛《中国救荒史》统计,“灾患之作,竟已达三百七十五次之多。计旱灾八十一次;水灾七十六次;地震六十八次;蝗灾五十次;雨雹之灾三十五次;风灾二十九次,大歉致饥十四次;疫灾十三次;霜雪为灾九次。”“仅次于年年有灾,略多于隔年有灾。”“寒气错时,当温而寒”、“盛夏多寒”、“湖沼淤涸”、“覆沙飞扬”等表现灾异的词句更是充斥于前后汉书、《五行志》及其所引《古今注》的字里行间。自然灾害的频繁发生在给人们的生产生活带来不利影响的同时,有着灵感思维特质的古人,其生态意识也在对自然环境的依赖和对风调雨顺的期盼中逐渐觉醒,他们更迫切于跟自然环境和宇宙万有建立一种协调、相互依存的关系。画像石作为汉代墓室的装饰艺术,其图像背后所隐藏的节令生态意味就是汉代人在人与自然一体文化心理的促使和作用下,以诗意的情怀去体悟自然环境的结果。

  天人之间的密切关系使得世间万有的节律周期具有高度的相似性。这种相似性促使古代的哲学流派,无论道家还是儒家都重视人与世界万有之间的和谐。人类和世界万物在宇宙间只具有相对生存发展的权利而不具有绝对权利,都不能将自己看作生态的中心。有害于生物环链之间其它存在物生存质量的权利都受到削弱和限制。万物为民众的伴侣,同为阴阳所生,尽管它们是人类生存发展的条件和基础,人有谋取之资格,但也不能贪淫放纵,任意妄为,采之无度。道家提出少私寡欲、崇俭抑奢;儒家则在强调自觉克制贪欲的基础上,从生态伦理出发,更明确地提出了“与天地合其德”、“与四时合其序”的主张,要求给自然万物以生长的时间。孔子在《大戴礼记·曾子事父母》中说:“伐一木,杀一兽,不以其时,非孝也。”《淮南子》在综合前人学说的基础上,根据时令节气的演化规律和生物生长发育特点提出了顺天意、尊时序、以时禁发的要求。画像石艺术虽然捃摭广博,内容繁富,涉及了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但是,若将它们放置在一起作通观考察,很容易发现汉代人在用汉画进行墓室装饰时对于题材的审慎态度。这种审慎中蕴涵着极深的生态观念。直觉上最为明晰的,要数那些带有丧葬时间题记的汉画像。尽管这些记载的文字不是很多,但为认识汉代公正平等生态的公理提供了可靠依据。中国传统固有的生态关怀理念认为春主生、夏主长、秋主收、冬主藏,汉画像石艺术也充分体现了这种思想倾向,表现出对于自然生命节律的尊重。汉画像石艺术发展到西汉晚期以后,车骑出行、乐舞百戏、田猎宴飨、弋射捕渔等内容逐渐增多,但有趣的是,由于春夏正值动植物的孕育生长期,于该节令建筑的汉画墓中,尽管舞乐百戏、跳丸角等画像内容层出不穷,但搏兽、田猎、弋射、罟渔等伐杀生命的内容却绝少出现在相关题材的组合中。安徽宿县褚兰墓出土的墓志显示为建宁四年二月,在出土的32块画像石中,尽管乐舞、拜谒、出行、祥瑞等图案应有尽有,惟独不见常见有田猎弋射内容。陕西绥德县四十里铺画像石墓建于永元四年五月,画像石内容组合与褚兰墓大同小异。山东嘉祥墓、山东微山两城墓均有相同情形。即便如此,也应该看到,虽然人类在春夏二季具有保护生物环链上其它生命体的义务,但是人类在秋冬季同样具有享用动物肉体或从动植物身上获得愉快和满足的权利。《月令》规定在秋冬季节不仅可罟渔以取池泉之赋,而且可田猎禽兽以获山林薮泽。山东苍山汉画像石墓建于元嘉元年八月,画像石内容除宴饮、出行、搏兽、田猎之外,还生动形象地描绘了众人捕鱼的热烈场面。山东嘉祥宋山汉画墓建造于永寿三年十二月,有画像31石,弩射、捕兽的画面甚为抢眼。山东莒县东莞孙熹墓建于光和元年八月,1号石的第二、三层雕刻狩猎图。图中一狗正在扑兔,一人荷筚而行 ;一野猪立于树下,一人张弓欲射,另一人则持矛痛刺。第五层为射虎、叉鱼图像。毫无疑问,汉画像石艺术的生态思想在客观上体现了一种古朴的生物环链中的平等理论,即著名生态学者阿伦·奈斯所说的“原则上的生物圈平等主义。”这些画像形象地说明,生物环链中的所有存在者,各自都有相应的权利和义务,相辅相成。包括人类在内的所有存在者都不应该依据自己的智能优势将其它生命视做奴仆,更不应该不受限度地一味实施占有和征服,在行施生存权利时也要铭记权利的限度,不能肆无忌惮地破坏生态秩序。

  古人认为,春夏为阳,秋冬为阴,音乐为阳,礼仪为阴。因此,春夏祭祀时为利养阳,一般舞乐齐备;而秋冬祭祀时为利养阴,常常无舞无乐。《礼记·郊特牲》曰:“飨有乐,而食尝无乐,阴阳之义也”,即是此理。察究墓室中的汉画像石艺术,不难发现,墓凡建于春夏之季者,即有乐舞场面;墓若建于秋冬季节,一般无乐舞场面。例如安徽宿县胡元壬墓,建于“建宁四年二月”,墓碑左侧即刻舞乐百戏图,一女抚琴,一女吹箫,一女翘袖折腰随节而舞。绥德县四十里铺画像石墓建于“永元四年五月”,墓门门楣石正中刻画三女七男。三女中一人抚琴,两人长裙拖地,婀娜起舞。七男分别执便面(扇子)、吹笙、杂耍、倒立、起舞、跽坐而舞、投壶。而建于秋冬季的山东苍山墓(元嘉元年八月)、河南唐河冯孺久墓(天凤五年十月)、山西离石孙显安墓(建宁四年十二月)、山东莒南东兰墩墓(元和二年十二月),尽管都出土了不少画像石,但乐舞画面难觅踪影。所有这些事实,都已在生态文化的价值取向上,以鲜明的形象或符号标榜强化着民众之于阴阳的趋近和认同。阴阳是自然万物衍孕的母本,人来自于自然,在人的生命历程中不应强调人与自然的对立和分裂,它们是阴阳系统中不可分割的两个重要元素,二者的和合亲善是生态系统充满活力的基础。汉画像石艺术中这种与生态本原相一致的文化性存在,在为墓主及其亲人的各种幸福欲求提供心理保障的同时,自身也获得了意义深远的审美能力。

  从生态本性出发,汉画像石艺术在装饰墓室时将人类与自然视为一体,认为它们无时不处在有机、和谐、亲善的关系中,世界万有都是人类愉情悦性的对象。这种认识包含着强烈的生态意识。汉画像石装饰艺术所隐含的“以时禁发”、“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和合阴阳”等生态美学问题,也蕴涵有深刻的当代内涵。在审美层面上,若对汉画的这些文化资源进行合乎当前实际的改造和转换,对于生态文明建设和促进传统文化的伟大复兴来说,意义重大而深远。

  *本文为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南阳汉画像石与早期民间信仰生态意识研究》项目成果,项目批准号:05JA730005。

  

  摘自:《装饰》2007年第3期

  编辑:西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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