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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藏教室] 论书法审美中的物象化表述

任漫丛   2007-05-24

  一、研讨的现状

  在书法审美活动中,用物象化语言表达和描述审美者的审美感受,是一种久远而普遍的现象。东汉蔡邕以事物论书,认为“为书之体,须入其形,若坐若行,若飞若动,若往若来,若卧若起,若愁若喜,若虫食木叶,若利剑长戈,若强弓硬矢,若水火,若云雾,若日月,纵横有可象者,方得谓之书矣”。南朝袁昂以人物评书,形容王羲之书法“如谢家子弟,纵复不端正者,爽爽有一种风气”。纵观书法审美史,物象化的审美表述可谓多姿多彩,不可胜数。

  物象化的审美表述多将抽象的书法比拟成自然或想象的人、事、物,借助具体的形象来描绘书法千姿百态的艺术美。通过自然界的日月星辰、山水烟云、飞禽走兽和花草虫鱼,以及个人的言行举止、风格气质和趣闻轶事,传达欣赏者对书法的审美认知和审美感受,从而完成和记录审美实践。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随着书法艺术的发展,有学者开始关注这种物象化的描述,出现了三种认识状况:一是以反映论说明书法的每种点画都能构成一个形体,“这形体虽然不是现实生活中某一形体的如实摹写,但它同现实生活中的形体又有类似的地方。最明显的,如一点像一块石头,一捺像一把尖刀” 。这种认识继承了早期“纵横有可象”论,但局限在机械的对应,与书法艺术的抽象特征相去甚远,所以争论较大,应和者较少。二是针对前者而强调书法性质的抽象性,认为古代物象化描述只是一种欣赏过程中因人而异的联想而已,并非书法欣赏中必不可少的原则,以承认但不重视的态度,在有意无意中大大弱化了物象化描述的功能和意义。三是立足西方美学或其它理论体系解读和分析中国书法,以实际行动抛弃了传统的物象化描述。

  值得思考的是,书法审美中物象化表述既然历时久远并且名目繁多,这些论述必然有它的重要意义,那么以物象表述书法审美感受的本质究竟是什么呢?这种表述方式从汉魏六朝不间断地传承至二十世纪初期后便逐渐衰竭,并且对它的理论探讨也显得比较单薄和消极,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又是什么呢?虽然以物象表述书法美感的方法在当代书法审美理论中基本已成过往云烟,但它曾经的灿烂又预示着哪些文化意义呢?

  二、对其本质的思考

  尽管书法审美中物象化表述的历史终止在二十世纪,但它源远流长的历程展示了它曾经旺盛的生命力。中国书法的独特魅力在于以简约抽象之形表现丰富活跃的美感,就创作而言,书法艺术美感的创造与显扬自觉地成为了作者之 “意”,而可视的线条、结构、章法和墨色等书法要素成为了作者达意之“象”,两者的关系可以回归到“立象以尽意”的哲学思考上。“立象”是为了“尽意”,“意”是主旨,“象”是载体,“意”的显示离不开“象”,“象”的某些功能使其成为达意的手段,书法之意的抒发,只有通过笔墨之象才能彰显。就审美而言,由于书法作品的“意”与“象”都具有抽象的特性,因此完成书法审美成为一个不易的过程。当书法品评选择物象化语言表达审美感受时,赏评之“言”对书法之“象”的解读,实质是对书法之“意”的接受。由于“意”的朦胧性、虚灵性和动态性,为了更好地将不同意境的书法之美言之有味,言者以书法作品为对象,将抽象的书法之意转化为感性的物象认知进而一吐为快;闻者以赏评语言为对象,透过直观的物象品味言外之意并进一步感悟书法之美。语言所描述的物象,并非是对现实物象的再现,而是对意象的描绘,其美学指向不是物质的客观之形,而是审美主体心目中的意象之美。

  意——象——言三者构成了一种互补的良性发展关系,用王弼的话讲就是:“意以象尽,象以言著,故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象”。书法审美中物象化表述的本质,其实就是通过意——象——言的思维超越,将书法艺术的抽象转化成为审美主体接受的抽象,进而完成审美意境的构筑。

  在将书法美感转化成具体物象的语言表述时,无论是书法作品中可视的笔墨之象,还是用语言表述的生动物象,两者都是对书法之意的表现和张扬,并殊途同归成为二者的真实写照。

  三、消亡的原因

  虽然物象化的审美表述有益于人们对抽象书法的感悟,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种表述在当代书法审美中已基本消亡,究其原因,主要有以下两个方面:

  其一,文言表达习惯的中断。

  中国古代文艺赏评采用诗、词、文、赋等文言形式,从诗经开始,赋、比、兴的传统影响深远,在文言中大量使用比喻或象征进行物象化表述,成为文艺评论中的普遍现象。文言的特征是言简意赅,在进行物象化表述的同时,又注意音韵、对偶或遣词造句,无论是物象还是文言句式本身都产生出别样的美感,因此在对书法的艺术品评中,利用富含生动物象的文言彰显抽象书法的魅力,成为古代文人赏评书法的习惯。但是,从二十世纪初期开始,这种语言习惯逐渐发生变化。“五四”以来被积极倡导的“白话文运动”,将口语引入书写,改变了过去以文言为基础的行文习惯。白话文接近口语,转译的新词也颇多,使书写更接近人们日常的思考状态,相对于文言来讲,这种现代语言更易表达现代生活的经验和情感,也更易借鉴和消化西方各种理论思潮和理论方法,于是白话逐渐取代文言成为文坛主流。由于文言表达习惯的中断,现代人普遍缺失文言作文的能力,企图继续沿用精美而富含生动物象的文言记录美感,成为大众的困难。

  其二,这种表述方式本身也存在一些不足。

  首先,书法审美中用物象表达书法美感时,常常局限在审美者的感性妙悟而缺少理性的探索,感性体验虽然重要,但如果沉溺其中而忽视有意识的理性分析,就会因为脱离理性的思辨,弱于逻辑的归纳和推理,牵强附会,陷入主观主义和神秘主义的泥潭,成为现代审美理论藐视物象化表述的重要理由。其次,在描写物象时,有时为了强调描写技巧,过分追求新奇和古奥,形式浮华铺张,不仅不能有益于书法美感的揭示,反而使读者更加疑惑不解,产生极大的负面效应。再次,用物象表达书法美感的赏评习惯,形成一种思维定势,相对禁锢了新思想的发展,使得书法审美理论的发展难以有新的突破,所以当西方现代文艺评论中强调逻辑分析的理论方法进入书法领域时,以理性思考为标准的现代书法审美理论遗弃了感性而传统的物象化审美赏评。

  四、文化意义

  物象化审美借助具体的物象描绘书艺之美,力图通过物象所具有的美感唤醒或强化人们对抽象书法的理解和感受,从文化意义上讲,既反映出一种视书道、自然和人道相通的书法观念,又表现出强烈的生命律动意识。

  中国古代哲学以人为思考中心,曾提出“感而遂通”的思想。在书法审美中,言者凭借“感而遂通”将书道之妙转化于物象之中,闻者依靠“感而遂通”在自然之物或人文之象中品味书艺,从而构成了天道、人道、书道因交感而互通互动的书法观念。这种观念反对将自然、人与艺术割裂或对立,主张三者交融互摄,折射出中国传统文化强调融合自然、人和社会的整体观,是天人合一思想在书法艺术天地的发展。无论是在书法审美中,还是在书法创作中,这种书法观念的影响都极其深刻,它的意义在于不仅可以帮助人们领悟书法作品中不可言喻的深层意境,而且可以拓宽人们的思维空间,使人们对书法的认识更加开放和活跃,促进人们触类旁通能力的提高。值得注意的是,三者的互动不是按步骤、有秩序的逻辑形式,而是在朦胧和差异之中,对书法的本质作出迅速、直接和整体的把握,呈现出一种非理性的特质。

  同时,书法赏评语言中的物象,并非仅仅充当表达的媒介。生动活泼的语言形象不但比枯燥的理性概念更易亲切地揭示书法艺术的美感,而且透过物象所反映出的强烈的生命律动意识,更加延展了书法的艺术生命力。例如南朝梁武帝萧衍描绘草书“疾若蛇惊之失道,迟若渌水之徘徊”,不仅显露出物象本身的生命特征,而且传达出书法所表现的动静瞬间的生命精神。物象之形的描绘只是皮相,对生命律动的美感追求才是书法审美和书法创作的共同主旨。书法通过线墨的变化对汉字进行艺术表现,线条、结构和章法相辅相成构筑成气韵贯通且书势飞动的书法有机体,呈现出沉着痛快,雄强刚正、潇洒飘逸、平淡隽永等个性神彩,书法之中的“气”、“势”和“神”,既是艺术生命不可缺少的动力,又是生命韵律和趣味的浓缩。书法审美为了尽力延续对书法内在生命的感悟和探讨,以生动物象表述书法美感,极大地扩展了书法艺术的灵动自由和变化之美。

  摘自:《书画艺术》200606

  编辑: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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